甫跃辉|荐读( 二 )


当然 , 小说的意义不在于提供解决方案 。 甫跃辉也惯常以一个意义模糊 , 或者说“鬼气”森然的结局 , 将交往与主体存在的问题悬置:得知李奇的死讯后 , 向山下奔逃的“我”幻想自己幻化为“一只硕大无朋的鹰” , 却“飞向黑夜无底的深渊”(《鸟》);小说结束于翠妮烧花又试图抓住花瓣的行为(《烧花》);陈年旧案的间接受害者又回到了案发地 , 却仅是拜了拜佛(《礼佛》);小雨拾起粪堆里的红带子 , “眼睛里燃烧着恐惧和愤怒”(《小偷》);老夫妻固执地以三叶草的瓣数衡量未知的幸福(《你在找什么》) 。 意义模糊的修辞使人物的情绪暗涌始终伏于沉默之下 , 加之细致的故乡风土描写 , 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叙事节奏 。 前六篇以故乡为发生地的小说为即将到来的“变奏”局点积蓄着力量与强度 。
至第七篇 , 背景由彼在的故乡过渡到此在的都市 。 柳浪镇的少年在故乡无法寻到对话的可能 , 为了与“无尽的远方 , 无尽的人们”发生真正意义上的交往 , 他们选择以城市为方向出走 , 却发现自己无法抵达 。 流言与猜疑织就的隔膜仍然存在 , 甚至多了一份源于形成中的社会板结的歧视 , 使主人公更畏怯于跨出自我的界限 。 在故乡便积攒的愤怒和惶惑不断叠加 , 寻求沟通的欲望也愈加强烈 , 主人公们于畏怯、愤怒与欲望的抵牾之中 , 试图以暴力和性将沉默撕出一道裂口——《万能灵药》《解决》也就此构成了变奏曲激昂的高潮 。
作为“变”的局点 , 《万能灵药》较温和地叙述了异乡青年试图将自我与世界相衔接的努力:万三一根筋地希望以行为艺术成全自己 , 他没有因众人的嘲弄与民警的粗暴退却 , 却在辅导员沉默的“暴力”与父母的斥骂中败下阵来 。 紧接着 , 万三“进阶为”《解决》中的李麦 , 积攒的愤怒与惶惑被转喻为李麦下牙内侧的小刺 , 辅导员与父母施与的强压则转化为主动的“突围” 。
如许多研究者所言 , 甫跃辉笔下的“性”具有福柯式的意味 , 林红与赵南不过是另一个小彦与没有名字的女友 。 但除此之外 , 性或许还是异乡青年对交往沟通绝望后的最终一搏——尽管被证失败 。 小说的末尾 , 当李麦连性都失去之后 , 他选择以钳掉下牙内测的小刺作为解决问题的办法 。 然而 , 小说并未提到小刺是否被剔除 , 被钳掉的只是隶属于李麦身体一部分的牙齿 , 但他自以为“小刺终于荡然无存” , 甚至在脸上沾满血迹的情况下满意地笑了——庞大的惶惑与焦虑仍然存在 , 但好歹获得了自欺欺人的轻松 。
雅思贝尔斯所说的交往与孤独 , 被主人公因畏怯而生的疏离和以此促发的性与暴力所割裂 , 交往与孤独成为了二选一的必选题 , 自我主体也失却了建构的可能 , “孤独地悬在半空” , 甚至“身份也有些可疑” 。
最后一篇以故乡为背景的《五陵少年》 , 似乎找到了第三种尝试:主人公退守为哑巴 , 作为爷爷的被倾诉者 , 向读者转述具有魔幻色彩的故事 。 哑巴的身份 , 似乎意味着一种保守、安全的对话姿态:只能单方面接收他人的话语 , 这种沉默避免了沟通交往所带来的危险 。 但哑巴是否能开口的问题在小说中不断被颠覆:作者叙述中的哑巴是无法开口的 , 他却偶尔会挣脱作者 , 认为那些觉得自己不会说话的村里人“被自己愚弄了” , 他总有一天会“开口唱歌” 。
为此 , 他“想象着一切 , 复活着一切 , 往日的故事如戏文一般在他脑海里排演” , 哑巴也因而具有了小说家的指涉意味——单方面倾听 , 再进行孤独的转述 , 这种记录的姿态似乎是安全参与世界的方法 。 演奏至《杀人者》的紧张乐章被收拢于此 , 变奏曲完结于指向元小说的作品 , 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解决方式 。
矛盾的是 , 这种尝试在三年后创作的《走失在秋天的夜晚》(收录于《少年游》)中再次被打破——尽管李生在对曹英的单方面倾听中“获得了一种类似倾诉的快感” , 但他仍按捺不住以暴力撕裂沉默的冲动 。 他杀了曹英的前男友 ,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身体里的哑巴再次开口说话” 。 哑巴退守的姿态仍然抵不过在现实中开口的欲望 , 因为只有如此 , 才能完成真正意义上的雅思贝尔斯式的交往——既敞开自己 , 也实现自己 。 然而 , 当李生选择暴力时 , 他再次与艾文一样丧失了对话的机会 , 消解了自我主体性的构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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