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山|聊以悲苦诉山鬼|1200写作计划·入围作品0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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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不盛产秃鹰 。
苍蝇的子女就是惟一的清道夫 。
每天有黑乎乎的蝇群围绕在鲸鱼残骸 , 不知羞耻地在死者躯体里调情 , 交配 , 繁衍 , 落下了受精的卵 , 过不了几天 , 孵出幼虫 , 慢慢蚕食这条海洋之王 。
乡长家的傻儿子过来看望鲸鱼的残骸 , 苍蝇的幼虫还没孵出来 , 台风过后的大海风景极好 , 远处的螺帽山浮现视野 , 海天一线 , 晴空的云朵泛白 , 阳光打在脸上 , 热烫似火 。 从风里 , 听得有人大声喊他 , 人声愈来愈近 。
黄鹤与水虎吊在木麻黄树底下 , 呈一条麻绳状 , 双手绑实 , 头低着 , 被人鞭打 , 黄鹤的白汗衫红一道黑一道 , 疼得气喘息息 。 “嫖你娘个膣 , 俩鬼串通偷走我阿嬷的棺木!卖到哪里去了?说——”
傻子骅的亲叔沈虢健用酷刑伺候他俩 , 大声斥喝 , 若大门的凶神 , 双手青筋凸显 , 咄咄逼人 , 看者寒心 。
“莫打我!莫打……所有啊馊主意都系短命黄鹤想的!”胆小的水虎做哭状 , 脸拧成麻花 , 求饶 。
黄鹤低着头 , 一副无精打采 。 看来大烟的瘾又犯了 。
不远处 , 乡长一路小跑着上气接不上下气地大喊大叫:
——阿嬷……
——阿嬷归西了!
沈虢健丢下关草鞭 , 落下话 , “今日放过俩鬼 , 改天治你!”一伙人往家奔去 , 像奔丧的野鹤 , 个个苦着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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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故暴病而死的噩耗传了开来 , 这是关于水虎的 。
那天傍晚 , 黄鹤从田地里摘了罂粟的绿果子回来 , 双手捧着割下来的绿果子 , 跨进家门 , 说是煮鲸肉吃 。 罂粟果煮鲸肉吃了可解内伤 。 俩人吃肉喝酒到了半夜三更才罢休 。 黄鹤说樟木卖给虎榜镇的木匠家做成了福禄寿大花床 。 水虎吃吃笑着说棺木变成了大花床 , 天下奇事啊奇事!
大人们开始惊慌失措 , 怀疑吃下去的鲸鱼肉有毒 , 无形无色的毒随着鱼肉进食的数量沉淀成疾 。 人们将肉喂给了犬 , 犬长得异常壮硕 , 露出了獠牙 , 宛如吃人的畜生 。 他们奔走相告 , 谈论吃的多少 。 医院的门永远为惊恐敞开 , 挂号的窗口挤满了前来检查身体的人 。 人们大多贪生怕死 。 隔壁的叔公每日无缘无故叫嚷着要死啦要死啦的牢骚话 。 可一个也没见阎王 。
上天送来的美味佳肴 , 成为瘟疾 。
吃太多鲸肉的人相继死去了 。 一些人的皮肤出现不明的斑点 , 很像鲸鱼的纹理 , 痒了就要挠 , 挠得身上开了花像麻风病 。 医生也无法解释这是为何 , 他说这是肉类过敏症 , 吃进去太多的病菌以数倍激增 , 让人丧命 。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 而选择相信神婆 。 大多数人认为是受了天谴 。 她研制出来祛除病症的药粉 , 温水浸泡有效 。 平日的神馆门若罗雀 , 今天生意兴隆 。
水虎海葬那日 。 临至街尾发生了一桩怪事 。
跑回来的牛 , 缺了个角 , 在大街中央横冲直撞 , 不仅撞翻了棺木 , 一不小心踩断了水虎婆娘的两根手指 。 大垌寺的法僧奔上前来抓住了犄角 , 他一个鱼跃翻身 , 牛倒地 , 挣扎没几下昏了过去 。 水虎被送进海里 ,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 送葬的人看着他被海浪卷走了 , 那片竹筏舟插满了绿的艾草 , 柳树枝 。 婆娘边哭喊着边向大海撒了纸钱 , 红红绿绿的纸钱 , 宛如没有船夫的小舟落在海里随浪飘浮……
自从水虎走后 , 失去了男主人 , 日子过得更加艰难 。 茂山活在流言的世界 ,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 很多时候 , 他认为水虎还是活着的 , 清晨 , 哥哥吃过早饭出海去捕鱼 , 夜归拎回胡蹦乱跳的海鱼 , 以及他鲜活的灵魂 。 这时 , 惟有婶子在为残缺的左手而哭闹 , 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
蜚短流长 , 沉默是金 。
茂山害了妄症 。 经常做噩梦 , 做同样一个噩梦 。 一天夜里 , 梦见去到深海可怕的深渊 , 深邃而幽长 , 仿佛鲸鱼的子宫 , 温暖的体液源源喷出 , 漫无目的游荡 , 诡异的海草用力卷住了双脚 , 他举头望见了天空的星光 , 耀眼的光芒仿佛月光布满了广阔的海平面 , 快要窒息的那一刻茂山从梦中惊醒 , 镇民发现他睡在那头断角的牛的血泊里 , 他昨夜乱刀砍死了草屋的牛 。 前天来劝阻的亲戚刹时不见人影 , 水虎借了他们买秧苗的钱也不敢来讨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