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艺|徐德亮:班赞是能成为于是之、林连昆的( 二 )


人艺有句话:“没有小角色 , 只有小演员 。 ”所有到人艺的演员 , 都得从配角演起 。 班赞在话剧《知己》里演过家丁 , 一句台词没有;在话剧《哗变》里演过陪审员 , 也没什么戏份儿 。 在排练场 , 他还帮着抬道具、搞舞美 , 完全不像个艺术家 。
就因为总演配角 , 班赞还闹过笑话 。 在话剧《北街南院》里 , 班赞演了一个保安 , 戏份儿不多却很出彩;在电影《十二公民》里 , 他又演了一个保安 。 有一回他穿着保安制服在剧场排练 , 突然感觉嗓子不舒服 , 去找大夫拿药 , 大夫没认出他来 , 一看见他就说:“你们保安不归我们管 。 ”
我与夫人郭娜合写了一本《人艺海报的故事》 , 通过郭娜所画的北京人艺的海报 , 讲述这十几年来人艺台前幕后发生的故事 。 人艺老艺术家的故事写得太多了 , 倒是这十几年来一直盯在一线的演员没什么人写 。
先采访谁呢?和班赞认识 , 先采访他 。 在我夫人的办公室里 , 我们足足聊了一个多小时 , 通过这次采访 , 我对班赞有了更深的了解 。
班赞在北京人艺的经典话剧《茶馆》中饰演黄胖子一角 , 就是第一幕来给打架的两拨人“了事”的那个胖子 。
我问班赞:“你演《茶馆》是什么感觉啊?”我觉得他应该说能学到很多东西、很有成就感之类的 , 没想到班赞说:“我演《茶馆》?那就是一部血泪史啊!”
啊?这话把我吓了一跳 , 为什么?
班赞演黄胖子是因为之前的演员去世了 , 他来接班 。 他说自己就像一只在水里漂着的小船 , 没有灯塔 , 不知道怎么演 。
我又问:“《茶馆》多经典呀 , 连电影都有 , 还有许多经典录像 , 你照着录像演不就得了?”
可班赞说不同的演员有不同的演法 , 虽然台词相同 , 处理方式细看之下都不同 。 年轻演员一开始按照哪个演?而且在现场还有人给说戏——除了导演 , 和你同台的有无数个“菊隐” , 人家辈分比你大、年龄比你大、名气比你大 , 如果都跟你说 , 一个人一个说法 , 你怎么办?
我问:“这不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吗?”
班赞说:“是 , 但是人就分裂了 。 ”
比如有一句台词:“有我黄胖子在 , 谁也打不起来 。 ”剧本和三版录像中 , 都没有这个“在”字 , 但是之前一次复排 , 黄胖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有这个“在”字 。 有这个字和没这个字 , 也许观众感觉不出什么 , 但演员的“劲头儿”是不一样的 。
我说:“不就一个字 , 说不说没关系吧?”
他有点儿激动:“那就不要谈什么对人艺的继承和发展了!”
班赞对艺术是热爱的 , 对人艺是虔诚的 , 而且水平确实高 。 几年后 , 他又做了导演 , 而且是任鸣院长最看重的人艺“自己的导演” 。 任院长十分信任人艺的演员 , 他说能在中央戏剧学院念书又能在人艺演戏的演员 , 不应该是一个没想法的演员 , 他们不仅能当演员 , 还能当导演 。
在导演方面他们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 , 暂且放到一边 , 但是当导演肯定对他们演戏有好处——怎么去把握人物?怎么去理解剧本?怎么去创造?怎么去想象?都思考清楚了 , 便不是一个演员在演戏了 , 因为他有了“第二思维” 。
当导演的这段时间 , 班赞导过几出戏 , 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
一次 , 我编了一个很“京味儿”的话剧《天命》 , 考虑导演人选的时候 , 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班赞 。 制片人同他联系 , 他只有一个问题:徐老师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和班赞在小饭馆吃了顿饭 , 评剧本、说设想、定演员 , 他真是个干活的人!
只可惜还没开始排练 , 他突然打了“退堂鼓” , 说最近身体不太好 , 人艺那边还有演出 , 两头跑恐怕吃不消;我素知他的身体确实不大好 ,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他一再说这个本子这么好 , 不导可惜了 , 以后一定给我导一出戏 , 先欠着 。
2019年9月3日上午 , 我在首都经贸大学参加一个大型演出的联排 , 总导演正是李欣磬 。 备场时 , 我忽然接到了夫人的电话 , 她带着哭音儿说:“班赞没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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