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古城之秋,献给古城的一点纪念( 二 )


我亲眼看到致美斋那二层木楼 , 尽管老态龙钟 , 残破不堪 , 至今顽强健在 , 几次到那里 , 尽管木楼梯摇摇欲坠 , 我都要走上去 , 站在上面 , 看楼下梁实秋先生写过的那棵老树 , 摇动着阔大的叶子 , 像是一次次和我在说些什么 。去年夏天 , 孩子带着他的孩子从国外回北京探亲 , 我还特意带着他们去了一趟致美斋 , 再一次爬上木楼梯 , 再一次看那棵老树 , 告诉他们当年这里的繁华与热闹 , 老树老楼老院 , 无语沧桑 。但是 , 如果没有了它们 , 老北京便只剩下了传说和故事 , 而这传说和故事 , 便也就失去了依托的背景 。地理的肌理 , 连接着历史与现今的脉动 。
在下笔之前 , 我还给自己定下这样一个目标 , 尽管写的是老北京的历史遗存 , 是老北京的文化现象 , 还是要写进自己 。无我的文章 , 是不及物的 , 也是我需要避免的 。因此 , 在这本书中 , 有很多地方写的是胡同的声音、胡同的名字、京城的树木、京城的门联之类大范围的现象 , 但还是要让读者看到作者的存在 。比如 , 和我国深山藏古寺的传统不同 , 为什么会有上千座庙曾经藏在北京的胡同里 , 除了写到历史的原因和时代变迁中的庙对于北京人生活与生存的变化 , 我写了自己小学读书时由庙变成学校的经历 , 写了我亲眼看见观音阁不远处怀抱香烛跪在地上的老奶奶 。
我写了在四合院西府海棠树下和前辈作家叶圣陶先生一家三代的温馨交往;写了我遍访宣南四大古藤所在地:杨梅竹斜街梁诗正的清勤堂 , 虎坊桥纪晓岚的阅微草堂 , 海柏胡同朱彝尊的古藤书屋、孔尚任的岸堂 , 寻找当年紫藤盛开如锦的凭证 , 见证它们如今的在与不在 , 如何在我眼皮底下凋零或消失 。在《北京老饭庄》里 , 我写了小时候闹灾时候偷偷到老街广裕小饭馆吃的那一碗羞愧的盖浇饭 , 写了插队回北京探亲时朋友请我到翠华楼喝的那一碗难忘的蛋花汤 , 以及在便宜坊老店的一次巧遇 , 最后一次带父母去全聚德……写的这些事很小 , 只是细节 , 却是推动历史的后坐力 , 让今天的回忆 , 能够含温带热一些 , 不至于空泛而只流连发黄册页上漫漶的字迹间 。

有了这样几方面的准备 , 下笔多少有了些底气 。下笔之前 , 我又借到侯仁之先生的《北平历史地理》 , 此书是侯仁之先生在英国利物浦大学读书时候的博士论文 , 1949年 , 他38岁 。从早期的边疆之城 , 到元明清的王朝之都;从蓟城 , 到金中都城、元大都城、明清都城;侯仁之先生为我们清晰地勾勒出北京这座古城政治历史与地理地位的变迁 。他以人文地理与历史地理相结合的现代治学理念 , 写出了我国第一部关于一座城市的历史地理的专著 。其占有材料之丰富 , 实际田野考察与研究的功夫之深厚 , 并有自己精确的手制绘图 。重读此书 , 为的是向前辈学习 , 即使无法做到前辈那样 , 却也想努力 , 便在写作这本书的同时也画了一些老北京的速写 。七年前的秋天 , 侯仁之先生逝世的时候 , 我曾写过一首小诗:一卷古都辨从头 , 沧桑文字入高秋 。话燕说蓟寻烟树 , 裹药笺书诉帝州 。地理不辞足下苦 , 天心常上梦中忧 。后门桥记青春忆 , 到老中轴念未休 。出版这本《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时 , 编辑希望我手写最后一联 , 印在书的封底 , 算是对先生的一份敬仰与纪念吧 。
陈宗藩先生《燕都丛考》于1930年出版时 , 王蝉斋曾题诗有句:“几度沧桑感旧京 , 街衢宫苑总关情 。”之所以以一己残存之力却顽强关于老北京的书写 , 正在于秉承陈宗藩先生这一份“总关情” , 亦即侯仁之先生的那一份“念未休” 。
一晃 , 又一个秋天到了 , 天高云淡 , 北京难得的好天气 。又想起侯仁之先生 , 想起陈宗蕃先生 , 也想起很多对老北京深怀情感并付出努力的前辈 。这本小书是在他们的激励下写成的 , 也算是向他们的一份致敬 。
时光荏苒 , 今年正是明成祖迁都建立北京城六百周年 。布罗茨基曾经说:“归根结底 , 每个作家都追求同样的东西:重获过去或阻止现在的流逝 。”如果无法阻止现在的流逝 , 那么 , 写作《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 , 起码可以让我们重获过去 , 让消失的老北京在纸页间、在记忆中复活 。这本小书算作是古城之秋 , 献给这座古城的一点纪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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