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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报业·海报新闻|大学录取通知书

□韩京安
我是在1985年的夏天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 。 听村上的老人们说 ， 那一年之前 ， 村上祖祖辈辈 ， 别说是大学生 ， 连个中专生也没出过 。
我们村在平度是一个无名小村 ， 一直比较穷 。 人穷气短 ， 加上这个不光彩的历史 ， 多年来 ， 村里人心上就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 透不过气来 。 尤其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 ， 眼望着邻村学子一个接一个地“鲤鱼跳龙门” ， 村里乡亲更觉得在邻村人面前抬不起头 。 为了搬掉这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 ， 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向大学校门发起了轮番冲击 ， 前仆后继 ， 却总也敲不开大学那两扇门；一拨又一拨地退下阵来 。 于是 ， 出一个大学生 ， 就成了全村人的一个梦 ， 一个遥远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
还是读小学的时候 ， 在村里驻点的公办教师姜学仁老师看着我们几个成绩好的孩子 ， 激昂地说 ， 如果你们几个人也考不上大学 ， 从今往后 ， 韩家疃将永远出不了大学生 。 说这话的时候 ， 老师脸红红的 ， 眼直直地盯着我们 ， 像要喷出火来 。 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大学究竟是什么 ， 只觉得老师的期望很大 ， 话也很硬气 ， 每个人肩上仿佛压了一副担子 ， 重重的 。
为了实现全村人的那个梦 ， 小学毕业时 ， 姜老师特地让我们几个留了一级 ， 说是为将来打个好基础 。
也怪自己不争气 。 初中三年 ， 我们几个总也拔不了尖 ， 好像老差那么一截子 。 中考的时候 ， 有两个留了级 ， 我和另外两人被一股脑地淘汰到了本县的三类中学 ， 成了名副其实的“渣滓生” 。
那一年是1982年 。 村里刚刚实行了农田承包责任制 ， 家里缺少干活的人手 ， 我在家排行老大 ， 加上读的中学档次不高 ， 自己也总认为读下去没什么希望 ， 渐渐地就产生了辍学的念头 。 去新中学报到不到一周 ， 在向班主任老师坚决地表示了不后悔的态度后 ， 我卷起铺盖回了老家 。
父母没有一句责备的话 。 但父亲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 ， 每天只是劳作 ， 并不和我多说几句话 。 因为父亲向来支持和鼓励我好好读书 ， 我知道他这次定然很失望 。 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 ， 母亲悄悄跟我说 ， 你还是回去读吧 ， 家里不用你帮什么忙 。 再说姜老师早就讲了 ， 你们几个挺有希望 ， 村里人也这么看 。 不上学 ， 将来做什么呢？虽是商量的口气 ， 但我分明听出了父母的愿望 。 我想了一夜 ， 狠了狠心 ， 又做了一次决定：不问收获 ， 只管耕耘 ， 读吧 。
在父亲好言好语地恳求下 ， 我又被许可回到了学校 。 重新坐定的那一刻 ， 除了好好读书 ， 我心里已无一丝杂念 。 我知道 ， 我这书其实不光是为我自己读的 。
乡下高中的生活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苦 。 一早一晚的自习课 ， 说披星戴月是再贴切不过了 。 冬天的早晨 ， 出完早操回来洗脸时 ， 脸盆里已是薄薄的一层冰 。 干粮只能是玉米面窝头 ， 除了中午一碗少油寡肉的大锅菜 ， 早晚只有咸菜佐食 。 过夏后 ， 不时领到掺满白虫子的窝窝头 ， 每当这时就对自己说 ， 虫子也是肉 ， 吃吧 。 回家 ， 从起初的两周一次到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次 ， 再后来 ， 除了偶尔骑车回家驮点粮食带点咸菜回来 ， 何时再回家就很难说了 。 回家的时候 ， 每每遇到乡亲 ， 都鼓励说 ， 好好读呵 。 回不去的时候 ， 父亲便蹬几十里路的车给我送粮食和咸菜 。 父子见面 ， 话并不多 。 父亲塞给我几块零用钱 ， 捏在手里 ， 都是湿的 。 我读了三年高中 ， 父亲送了三年饭 。
临高考前回家的那天 ， 母亲悄悄问我 ， 你觉得怎么样 。 我坦白地说 ， 拿不准 ， 尽力考吧 。 考完试回家 ， 母亲又问 ， 我说没底 ， 不知道别人考得怎么样 。 我实在不敢说大话 。 因为三流高中的影子一直在尾随着我们 ， 再说我也实在不敢想象 ， 如果落榜 ， 村里人会怎么看 。
那一年 ， 在同一中学就读的我们仨都被录取了 。 村委会马上决定 ， 请乡镇放映队来放一场电影 。 并且从今往后 ， 村里每年给每个学生补助100元的学杂费用 ， 连续补助三年 。 我第一个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 那一天 ， 我的心情不知如何表达 ， 只觉得很复杂 ， 脑子有些乱 。 村里乡亲见了我 ， 都冲我咧嘴笑 。 那时我最真切的感受就是 ， 我们终于给村里人搬掉一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 。 我没有让父母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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