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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节教师生存困境( 二 )


商越收到的补发工资截图 。 受访者供图 。最好的日子我出生在大方县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 。 为了拉扯大我们五兄弟 ， 父母把家里辛苦喂大的牲口都给卖了 ， 还给别人家砌房子赚些钱 。 我读高中时 ， 父母常常上山采药和摘果子 ， 卖得的钱都用来供我们读书 。 很幸运 ， 我考上了大学 ， 但填写志愿很迷茫 ， 就随便填报了一个师范 ， 于是我与教师这个职业的缘分就在那时开始了。农村人都是靠天吃饭 ， 虽然我考上的不是“985”、“211” ， 但能成为一个读书人 ， 未来从事教师这样稳定的职业 ， 着实让父母高兴 。 因不想再给他们添负担 ， 我从大一开始勤工俭学 ， 在学校食堂里找了一份兼职 ， 寒假又去高速公路修建防止山体滑坡的堡坎 。 那年我赚了2100多元 ， 父亲又补贴了1000元 ， 除去在校的花费 ， 除夕夜到家还剩下1900 。但打工占据了太多时间 ， 大一下半学期我突然产生一种空虚感——辛苦考上了大学 ， 但没学到任何东西 ， 对未来也没有明晰的规划 。 我开始发奋读书 ， 买来历年特岗教师招考的试卷 ， 泡在图书馆刷题 。 累了就和朋友出去玩一会 ， 或者打篮球疯狂一下 。2012年3月 ， 我终于等到大四教学实习 ， 在一所初中教英语 。 这是我第一次站上讲台 。 孩子们看着我 ， 全体起立， 整齐响亮地喊：“老师好！”我心中突然溢起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感 ， 仿佛与孩子们有一种天生的缘分 。 教师宿舍是老旧的活动板房 ， 中午的太阳一照屋里就像蒸笼一样热 ， 但我没觉得辛苦 。 我买了许多参考书备课 ， 归纳整理了所有知识点 ， 每个都准备3-4个例子 。 那时我才21岁 ， 精力旺盛 ， 虽然早读8点才开始 ， 6点我就会守在教室里 ， 把当天的英语课文背上好几遍 。有个从外省过来支教的老师来听课 ， 课前对我说别紧张 ， “反正再怎么上 ， 这边的水平也就这样” 。 我能感受到他的轻蔑 ， 但这激发了我的斗志 。 我收集了各类英语填空的题型 ， 那次讲得很全面 ， 课后那个老师说 ， 对我的课不得不服 。两个月的实习很快结束 。 那时手机在学生中还不普及 ， 几个学生加了我QQ ， 其他的孩子跑来告诉我：“商老师我们不舍得你走 。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想成为一名教师 。 那年秋天 ， 我顺利通过教师招考 ， 成为小学老师 。毕节教师生存困境
2020年2月 ， 大方县乡村梯田航拍 。 图源自视觉中国 。虽然我本科的专业是英语教学 ， 但我们这边师资短缺 ， 320多学生只配了13个教师 ， 每年级基本都只有一个班 ， 于是我负责了语文、英语、思想品德等多门课程 。 刚入职时 ， 我带的五年级班成绩仅仅排在乡里第17 ， 倒数第三 。班上有38名学生 ， 一半是少数民族 ， 普通话不好 ， 语文课我只能循序渐进 ， 今天安排10个词语 ， 上课跟学生一起誊写上好几遍 ， 明天再安排上12个 ， 每天加一点 。还有许多贫困户和留守儿童 ， 我本身也是农村人 ， 会对他们更关注些 。 有个男孩子父母出去打工 ， 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 。 去他家家访 ， 进门就能感受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 劣质煤炭散发的那种 。 他们刚好在吃饭 ， 桌上是苞谷、玉米和酸汤 ， 不见一点肉食 。 我站在凳子上 ， 帮他们打开天窗通风 。家访第二天 ， 男孩就拎了20个鸡蛋来我家 ， 我不肯收 ， 他态度变得很强硬 。 于是我塞了20元给他 ， 嘱咐他一定要把钱送到爷爷奶奶手上 。 之后 ， 他爷爷奶奶也常托孙子送来自家的核桃、土豆还有鸡蛋 ， 我很感激 。后来我常会买牛奶去他家 ， 若是路上刚好遇上卖菜的 ， 就再提两三斤豆腐和新鲜蔬菜 。 但他家没有冰箱 ， 买不了肉 ， 容易烂 。班上的孩子都叫我“老商” ， 我们课上是师生 ， 课后是朋友 。 为了准备英语公开课 ， 我到集市买了课文里出现的苹果、香蕉、菠萝 ， 还有西红柿 ， 孩子们很开心 ， 有了实物学习兴趣更高了 ， 拼写很快就记在脑子里 ， 这堂课我也获了一等奖 。 就这样 ， 一年后 ， 我所带的班级在大考中从17名上升到了第5名 。近三五年来 ， 其它教室才安上了多媒体 ， 因为我们班成绩好 ， 2013年校长就给我们班安装了一台“班班通”教学一体机 ， 这是其他班没有的待遇 ， 我感到很骄傲 。就这样我在这所小学度过了三年 ， 这是我觉得做老师最快乐的时光 。 那时 ， 我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考上大学 ， 不求他们开拓眼界吧， 只希望他们赚更多的钱养活自己和家人， 不为生活所累 。毕节教师生存困境
大方县儿童福利院 。 图源自视觉中国 。表格里的低谷期2015年 ， 由于教学成绩优异 ， 我向教科局申请调到了离家更近的学校 ， 但快乐的日子也戛然而止 。那年6月 ， 毕节市有4名留守儿童在家中毒死亡 ， 一瞬间好像全国的视线都聚焦到这里 。 学校开了全体教师大会 ， 要求教师每月填写留守儿童家访记录表、租房相关协议、安全责任书等近10种表格 。 （注：据公开报道 ， 毕节四兄妹事件后 ， 贵州省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留守儿童困境儿童关爱救助保护工作的实施意见》 ， 提出留守儿童信息管理平台建设要与中小学生学籍管理系统、公安部门户籍管理系统相衔接 ， 实行全天候、全领域动态管理和服务 ， 每季度更新一次数据 ， 确保不留死角、不漏一人 。 ）我负责班上同学的租房排查 ， 但家长们都不知道怎么填写 ， 我一个空一个空地指导 ， 一户人家可能要20多分钟才能填完 ， 如果家中只有留守的孩子 ， 花的时间就更长 。 填完还要拍照记录 ， 外加检查住户用电用火安全 。其实和负责精准扶贫、脱贫攻坚的干部比起来 ， 我们一点也不辛苦 ， 但整资料这些事着实不该都落到教师头上 。从前 ， 早上的测验我下午就能改完 ， 我一个星期13节课 ， 改作业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 。 但2015年开始到现在 ， 到了下午 ， “通知”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 ， 我只好放下教学工作 ， 先整理资料填表 ， 回到宿舍已经晚上9、10点 ， 才有空批改作业 。时间长了 ， 会对教师身份产生怀疑 。 2018年 ， 我分到一个脱贫攻坚组 ， 负责的十几家贫困户中 ， 有一家是建档立卡户 。 户主的妻子在广东打工 ， 留下6个女儿和1个小儿子 ， 其中一个是残疾孩子 。第一次去他家是那年9月 ， 刚好是玉米收获的季节 ， 一堆还未脱去外壳的玉米占据了墙角 ， 几个孩子上衣沾满污渍 ， 袖口和裤裆都有磨损的痕迹 。 残疾的孩子十一二岁 ， 按照政策 ， 适龄残疾儿童不能到校就读 ， 需要老师每月两次“送教上门” 。我每个月都去他家 ， 从学校挑了些别人捐的衣服 ， 打算一步步教这个孩子怎么洗脸 ， 怎么穿衣 ， 打扫卫生——我着实有教会他自理的心愿 ， 然而事与愿违——“送教上门”有必须要完成的指标 ， 表格里要填上孩子每次学会的不同的生活技能 ， 所以家访只能做个样子 ， 和孩子摆拍完（技能）就当完成了任务 。 一直到今年6月 ， 这将近两年时间 ， 我给这户人家做了几百页的资料 ， 但孩子仍然不会自己洗脸 。去年到今年我们特别苦 ， 为了加快脱贫 ， 许多事压在了老师肩上 。 有比我年轻的教师还没来得及出成果 ， 就被调离教学一线 ， 专门负责资料整理 。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心里话 ， 只是觉得很累 ， 老师们私下都会互相骂几句排解负面情绪 。 觉得太难的时候我就会躺在沙发上 ， 或者打一会篮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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