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陈忠实:我的秦腔记忆 | 大家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陈忠实:我的秦腔记忆 |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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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 绘)
我的秦腔记忆
文|陈忠实
在我最久远的童年记忆里顶快活的事 , 当数跟着父亲到原上原下的村庄去看戏 。
父亲是个戏迷 , 自年轻时就和村子里几个戏迷搭帮结伙去看戏 , 直到年过七旬仍然乐此不疲 。 我童年跟着父亲所看的戏 , 都是乡村那些具有演唱天赋的农民演出的戏 。 开阔平坦的白鹿原上和原下的灞河川道里 , 只有那些物力雄厚而且人才济济的大村庄 , 不仅能凑足演戏的不小开销 , 还能凑齐生、旦、净、末、丑的各种角色 。 我们这个不足 40户人家的村子 , 演戏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事 , 我和父亲就只有到原上和原下的那些大村庄去看戏了 。
不单在白鹿原 , 整个关中和渭北高原 , 乡村演戏集中在一年里的两个时段 , 是农历的正月二月和伏天的六月七月 。 正月初五过后直到清明 , 庆祝新年佳节和筹备农事为主题的各种庙会 , 隔三岔五都有演出 , 二月二是传统习惯里的龙抬头日 , 形成演出高潮 , 原上某个村子演戏的乐声刚刚偃息 , 原下灞河边一个村子演戏的锣鼓梆子又敲响了 , 常常发生这个村和那个村同时演出的对台戏 。 再 , 是每年夏收夏播结束之后相对空闲的一个多月里 , 原上原下的大村小寨都要过一个各自约定的“忙罢会” 。 顾名思义 , 就是累得人脱皮掉肉的收麦种秋的活儿忙完了 , 该当歇息松弛一下 , 约定一个吉祥日子 , 亲朋好友聚会一番 , 庆祝一年的好收成 。 这个时节演戏的热闹 , 甚至比新年正月还红火 , 尤其是风调雨顺小麦丰收家家仓满囤溢的年份 。
我已记不得从几岁开始跟父亲去看戏 , 却可以断定是上学以前的事 。 我记着一个细节 , 在人头攒动的戏台下 , 父亲把我架在他的肩上 , 还从这个肩头换到那个肩头 , 让我看那些我弄不清人物关系也听不懂唱词的古装戏 。 可以断定不过五六岁或六七岁 , 再大他就扛架不起了 。 我坐在父亲的肩头 , 在自己都感觉腰腿很不自在的时候 , 就蹓下来 , 到场外去逛一圈 。 及至到上学念书的寒暑假里 , 我仍然跟着父亲去看戏 , 不过不好意思坐父亲的肩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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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涛绘)
同样记不得跟父亲在原上原下看过多少场戏了 , 却可以断定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看的戏种叫秦腔 。 知道秦腔这个剧种称谓 , 应在上世纪 50年代中期离开家乡进西安城念中学以后 , 我13岁 。 看了那么多戏 , 却不知道自己所看的戏是秦腔 , 似乎于情于理说不通 。 其实很正常 , 包括父亲在内的家乡人只说看戏 , 没有谁会标出剧种秦腔 。 原上原下固定建筑的戏楼和临时搭建的戏台 , 只演秦腔 , 没有秦腔之外的任何一个剧种能登台亮彩 , 看戏就是看秦腔 , 戏只有一种秦腔 , 自然也就不需要累赘地标明剧种了 。 这种地域性的集体无意识就留给我一个空白 , 在不知晓秦腔剧种的时候 , 已经接受秦腔独有的旋律的熏陶了 , 而且注定终生都难能取代的顽固心理 。
在瓦沟里的残雪尚未融尽的古戏楼前 , 拥集着几乎一律黑色棉袄棉裤的老年壮年和青年男人 , 还有如我一样不知子丑寅卯的男孩 , 也是穿过一个冬天开缝露絮的黑色棉袄棉裤 , 旱烟的气味弥漫不散;伏天的“忙罢会”的戏台前 , 一片或新或旧的草帽遮挡着灼人的阳光 , 却遮不住一幢幢淌着汗的紫黑色裸膀 , 汗腥味儿和旱烟味弥漫到村巷里 。 我在这里接受音乐的熏陶 , 是震天轰响的大铜锣和酥脆的小铜锣截然迥异的响声 , 是间接许久才响一声的沉闷的鼓声 , 更有作为乐团指挥角色的扁鼓密不透风干散利爽的敲击声 , 板胡是秦腔音乐独有的个性化乐器 , 二胡永远都是作为板胡的柔软性配乐 , 恰如夫妻 。 我起初似乎对这些敲击类和弦索类的乐器的音响没有感觉 , 跟着父亲看戏不过是逛热闹 。 记不得是哪一年哪一岁 , 我跟父亲走到白鹿原顶 , 听到远处树丛笼罩着的那个村子传来大铜锣和小铜锣的声音 , 还有板胡和梆子以及扁鼓相间相错的声响 , 竟然一阵心跳 ,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 一种渴盼锣鼓梆子扁鼓板胡二胡交织的旋律冲击的欲望潮起了 。 自然还有唱腔 , 花脸和黑脸那种能传到二里外的吼唱(无麦克风设备) , 曾经震得我捂住耳朵 , 这时也有接受的颇为急切的需要了;白须老生的苍凉和黑须须生的激昂悲壮 , 在我太浅的阅世情感上铭刻下音符;小生和花旦的洋溢着阳光和花香的唱腔 , 是我最容易发生共鸣的妙音;还有丑角里的丑汉和丑婆婆 , 把关中话里最逗人的语言作最恰当的表述 , 从出台到退场都被满场子的哄笑迎来送走……我后来才意识到 , 大约就从那一回的那一刻起 , 秦腔旋律在我并不特殊敏感的乐感神经里 , 铸成终生难以改易更难替代的戏曲欣赏倾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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