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流动手艺人
在我们小时候 ， 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 经常有外来人口下乡 。 他们中有生活困难的卖唱人 ， 也有因为自然灾害外出乞讨的乞丐 ， 有贩卖小商品的小贩 ， 也有各种手艺人 。 这些手艺人包括补锅补伞 ， 补鞋钉掌 。 他们带着极其简单的工具 ， 走村串巷 。卖唱的和乞丐都是“一锤子买卖” ， 来一次以后就不会再见 ， 但贩卖小商品的货郎和手艺人会定期来 。下乡的手艺人中有补锅补伞的 。 那时候大家都穷 ， 一户人家常常只有一把雨伞 ， 我七十年代读小学 ， 上学都是头顶斗笠 。 雨伞是大人才能用的 。 开始是那种油纸伞 ， 轻巧好看 。 后来是油布伞 ， 油布伞的伞骨都是竹子的 ， 撑开面积大 ， 但收起来体积也大 ， 是油纸伞的两倍 。 因为油布伞牢固 ， 逐渐取代了油纸伞 。 到八十年代才开始有现在流行的不锈钢伞骨的伞 ， 当时还叫“洋伞” ， 当时只有长柄的 ， 没有折叠式 。 我读初中的时候 ， 用的是油布伞 ， 做梦都想有一把“洋伞” 。 因为洋伞轻便 ， 不下雨拿着不累 。 油布伞收起来像夹着一捆柴 。 但洋伞容易坏 ， 动不动伞骨就散开 ， 雨伞半边塌下来 ， 这就需要修理 。补锅补伞的人主要从事的是修伞骨 ， 换伞布 。 补锅主要是补铁锅 ， 将裂缝的铁锅补起来 。补锅补伞的大多是我们安徽安庆人 ， 他们说话就和黄梅戏道白一样 ， 有韵律感 。 记得小时候 ， 补锅补伞的在村里吆喝：“补锅补伞嘞！”有些调皮的孩子在背后跟着说：“补你妈的屁眼(方言读作an)嘞！”补锅的回骂道：“补你妈的屁眼！”补锅补伞的手艺好像从九十年代后期就消失了 ， 在县城还有人修伞 ， 但没人下乡 。 主要是锅用破的几率太小 ， 即使破了 ， 也会换新的 。 伞坏了就扔 ， 懒得补 。补鞋的主要是补胶靴、球鞋 ， 用一把挫在鞋面破洞处挫几下 ， 然后用胶水涂上 ， 再贴上一块橡胶；球鞋都是用缝纫机将鞋帮破洞处用同色布缝上 。 其实在我眼里 ， 补过的鞋子有一种别样的美 。给鞋钉掌不是高跟鞋 ， 而是给布鞋底部钉上橡胶或者皮带片 ， 这样鞋底耐磨 。 有人穿鞋 ， 因为着力点不同 ， 鞋底一侧磨损严重 ， 就会让补鞋的给那一侧钉上橡胶 。后来 ，修鞋补鞋的不再下乡 ， 在小镇上 ， 在县城某个角落营生 。 主要从事给皮鞋上线 ， 给运动鞋粘胶的工作 。大约从2002年开始 ， 我们这里出现了一种新的手艺人 ， 他们专门修理家用电器中的电饭煲、电风扇、抽烟机、液化气灶、脱水机、洗衣机 。 还会修补塑料盆 。 但不修理电视和空调、冰箱 。我2000年买的脱水机 ， 才110元 ， 后来用坏了 ， 妈妈就让手艺人修理 ， 花了30元 ， 用了好几年 。 到2016年又坏了 ， 我买了新的 ， 但妈妈还要修理 ， 又花30元 ， 又能用 。 我弟弟的脱水机坏了 ， 给他用了 。 再坏后 ， 我妈还要补 ， 我坚决不让 ， 再花30元 ， 都快赶上原价 。补塑料盆都是洗澡盆 ， 用加热的方式将裂缝愈合 ， 牢固倒是牢固 ， 但非常难看 ， 红色的盆上有一条黑色的突起的条纹 ， 跟蚯蚓似的 。修理电器和塑料盆的是两个人 ， 都是宣城周边的 ， 他们每年来两次 ， 上半年是四月份 ， 下半年是十月份 。 开始是一个瘦高个 ， 后来是一个白胖小伙 ， 几年后又是瘦高个 。 原来他们是郎舅关系 ， 瘦高个的妹妹嫁给了白胖子 ， 瘦高个就把自己的“领地”给了他；后来白胖子离婚 ， 瘦高个就“收回领地” 。白胖子下乡 ， 骑着摩托车一路吆喝：“修塑料盆 ， 电饭煲 ， 脱水机 ， 洗衣机 ， 电风扇 ， 抽烟机 ， 液化气灶 。 ”喊得一板一眼的 。瘦高个下乡 ， 开着一辆三轮车 ， 也同样一板一眼地吆喝 。 瘦高个还带着老婆来 ， 老婆比他年轻至少十岁 。 他那个三轮车还是“房车” ， 车厢里架着木板 ， 上面是被子衣服 ， 下面是小饭桌 ， 凳子 ， 纸箱里装着碗盘 。 “驾驶室”旁边挂着一个液化气罐 。 他来我们这里都是下午四点左右 ， 吆喝一遍 ， 然后在公路边人家旁边停下 ， 村里人就将坏了的电器送来 ， 程度轻的他当时修理 ， 严重的第二天修理 。 天黑了 ， 他老婆就开始做饭 。 第二天 ， 他还要到下面村里吆喝 ， 收集更多的坏电器来修理 。 常常是待上两夜一天就走 。这手艺看上去不咋地 ， 其实很挣钱 。 有人观察后说他从四点到六点这短短的时间 ， 他修理电风扇、洗衣机、脱水机 ， 就挣到了200元 。 都是30元 ， 50元的 ， 一样电器半小时就修好了 。 我一天工作八小时还挣不到这么多 。 我找白胖子修过电饭煲 ， 电水壶；找瘦高个修理过脱水机.因为来的次数多了 ， 瘦高个和我们这里人都熟悉 ， 有时候人家将东西送去 ， 他能修好送到人家家里 。昨天瘦高个又来了 ， 到我们这里已经五点多 ， 因为邻居家挨在公路边 ， 他把“房车”停在邻居家旁边 。 我去散步时 ， 好几个人来玩 ， 瘦高个的老婆忙着淘米做饭 。 等我散步回家 ， 他们已经就着邻居家的太阳能路灯在吃饭了 ， 一张小茶几上放着两三个菜 ， 有带鱼 ， 羊肉 ， 还有一碗黄豆 ， 瘦高个还在喝酒 。 好几个邻居在一旁和他拉家常 。 虽然生活属于流浪性质 ， 但生活质量并不差 。 怪不得每年都是春秋季节出门 ， 可能是夏天没办法洗澡吧？这个时候可以不用天天洗澡 。我对瘦高个说 ， 怎么不买个好一点的车子呢？“哪有钱啊？老板娘！”我说你们这行当不是挺赚钱的吗？“赚钱是赚钱 ， 关键是现在乡下人越来越少 ， 你们这里周边有旅游区 ， 乡下人还很多 。 有些地方人都走了 ， 房子也倒塌了 。 剩下的都是老人 ， 也不怎么用电器 ， 所以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 ”我想也是啊 ， 我们这里也是中老年为主 ， 要修理的电器确实越来越少 。 老年人不怎么用液化气 ， 喜欢烧柴 ， 所以抽烟机和液化气灶修理就变少了；大多数人家都用太阳能洗澡 ， 补盆的生意也少了；空调逐渐取代电风扇 ， 电风扇修理就变少了；用洗衣机的多了 ， 脱水机使用的也变少 。也许要不了几年 ， 这最后的流动手艺人也要绝迹了吧？2020.10.10
推荐阅读
- 文在寅的复仇路：韩国最后的英雄
- 冷战后的欧美同盟∶看着坚如磐石，内部薄如厕纸
- 薇娅李佳琦们身后的“打工人”：网红吃肉，我们喝汤
- 民法典|民法典，热词背后的法治力量
- 颜真卿真迹首次考古发现—历史重大发现背后的悲哀
- 马云背后的男人 揭开“钱多多”的神秘发家史
- 大运河|鉴往知来——跟着总书记学历史：千年大运河 流动的文化
- 特朗普会搞“最后的疯狂”？他指使不动任何人了！
- 环球社评：中国有充裕能力应对美方“最后的疯狂”
- 小飞人|“触摸悦读 享受睛彩” 湖南举办2020国家通用盲文推广总结表彰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