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文史随笔】严文井的柔和与屠岸的爱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文史随笔】严文井的柔和与屠岸的爱
最近读到两册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老出版人相关的书:一册是纪念集《他仍在路上——严文井纪念集》(人民文学出版社 , 2006) , 另一册是口述史《生正逢时:屠岸自述》(三联书店 , 2010 , 后收入《屠岸诗文集》第八卷 , 人民文学出版社 , 2016) , 记录的是“文革”中至1980年代初两位人文社负责人的生平与事迹 。 身为“皇家”文学出版机构的负责人 , 加之一位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家 , 一位是著名的诗人、翻译家 , 两书中关于中国当代文艺界、出版界运动史、思想史等方面的史料价值 , 自不待言 。 不过 , 与这些宏大叙事相比 , 书中有些个人的私域性记事 , 读来同样令读者回味——比如关于两位革命出版人的爱情 。
严文井与屠岸两人都有当代的革命经历:生于1915年的严文井 , 1938年追随抗战救国洪流到延安 , 在山西路上他与结伴而行的李叔华成为伴侣;生于1923年的屠岸 , 在1945年赴苏北解放区 , 后返上海迎接上海解放 , 参加地下党外围组织 , 与同样做群众工作的章妙英结缡 。 两位新中国的著名出版人、文艺家 , 尽管病魔过早残酷地夺去了结发妻子的生命 , 但婚姻生活都很幸福 。 关于妻子李叔华的贤惠 , 严文井说 , 她就像一则安徒生童话中所说 , 奉行的原则是“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 。 有一天半夜 , 病重卧床的妻子要严从旁边抽屉取一瓶止血药 , 严却对她不耐烦地咆哮 。 83岁时 , 严文井写下《我的欠债》 , 记下自己对妻子的忏悔 , 隐痛中而有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 其中深情 , 可以想见 。 事实上 , 在妻子生病的两年 , 严文井没有写过任何文章 , 全部精力用于研究妇科肿瘤 , 其书柜里一直保存着很多与妇科肿瘤相关的医学书 。 2001年金婚纪念日当天 , 屠岸在日记中深情追记:“我们婚姻生活是幸福的 , 婚姻关系是牢固的 。 我们是一辈子白头偕老的夫妻 。 我做编辑工作 , 我写诗译诗 , 把一生奉献给缪斯 , 全部获得了妻子的支持 。 如果我有一点成绩的话 , 那一半的功劳归于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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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文井
而更有意思的是 , 在与革命伴侣结缡之前 , 严文井与屠岸都曾经有一次美好而追忆终生的恋情 。 严文井的女儿严欣久在《真情似金——父亲严文井与台湾著名女作家张秀亚的故事》(《他仍在路上》 , 第505—512页)中记述了一个感人的情感故事 。 上世纪80年代中期 , 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张在大陆的第一个文集《张秀亚作品选》 , 严文井应邀作序 。 在序中他说:“最近读了张秀亚的一批作品 , 思考了许久 , 我未能解开人生、命运和情感的结 , 反而陷进惶惑和玄想中 。 如果这也算一种结果 , 滋味当然很苦涩 。 我忽然发觉:幸福的人和不幸福的人有些地方是一样的 , 都是既生活在‘有’的世界里 , 又生活在‘无’的世界里 , 各有各的苦 。 ”严欣久认真读了张的作品与父亲的序 。 她觉得张的散文很美 , 有一种淡淡的哀愁和苦涩 , 而“父亲的小引得隽永 , 并有些玄奥” 。 她问父亲那“有”与“无”到底应该怎么理解 , 严文井回答说:“有即是无 , 无即是有!这个哲学命题是讲不出来的 , 你只能去悟 , 去体会 。 ”严欣久说:“父亲像个玄机不可授的道士 。 ”留意领悟父亲的文字稍多 , 严欣久才了解到一个浪漫、凄美而又有些苦涩的爱情故事:1936年 , 在北平图书馆当职员的青年作家严文井 , 在一次青年作家座谈会上 , 结识了当时名为陈蓝的文学女青年、师范生张秀亚 , 两人碰撞出爱情的火花 。 有一次去东安市场 , 严文井看到市场上正在出售一册陈蓝的新书 , 顺手翻看 ,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你应该被强劲有力的胳膊拥抱” 。 活泼奔放的陈渴望“被强劲有力的胳膊拥抱” , 而严却因为温和性格使然 , 裹足不前 , 在情感上他更富传统色彩 , 喜欢温柔、细腻、婉约的女性 。 有一次 , 陈甚至开玩笑对严说:“你再热烈不起来我就要跟别人跑了 。 ”严只是笑而不答 。 不久陈蓝真与一位诗人好上了 , 严文井找到陈与诗人 , 平静坦陈退出的心迹 。 诀别之际 , 女友却对诗人抛出话来:“我爱的是他!”诗人忿忿离去 。 严文井劝得陈蓝平静下来 , 也悄然告辞 。 “他感到自己的情感真的冷却了 。 ”几次寻严文井未着的女友 , 先是给他留下一首小诗 , 责问严为什么断了情缘 。 等找到严文井 , 陈将信与照片都原物奉还 , 只捡起一张留作纪念 , 随后长别 。 1938年严文井奔赴延安前 , 将留存的纪念物存放在父母处 。 新中国成立后 , 这些东西又完好地回到严身边 , 其中包括这首小诗 。 它不仅躲过了战争的烽火 , 也躲过了“文革”的劫难 。 张秀亚后来考入辅仁大学 , 在大后方结婚生子 , 抗战胜利后回北平发生婚变;1948年渡海去台 , 以教书为业 , 笔耕不辍 , 成为知名作家 。 紧张的革命状态之中 , 严文井在延安曾收到张秀亚的信 , 表示她想去延安;辅仁的女生也曾联名给严写信 , 劝其与张和好 。 而当时 , 严已经与李叔华结婚 , 加上交通不便 , 联系就断了 。 等到1980年代好友萧乾访美归来 , 严文井才知道张秀亚的消息 。 在《张秀亚作品选》的序中 , 除了说“有”谈“无” , 严文井还谈了人生的苦酒滋味:“人生有如苦酒 , 可到底还是有迷人之处;无论在微睡中 , 或沉醉中 , 人们总还是要饮尽那最后一滴 。 宽容吧 , 也许这一切都不能算成过失 。 ”其中有平静的安慰 , 也有自我的说服 。 此后严张两人以书信来往 。 张赠严两本著作 , 严回信表达欣喜之外 , 以《金刚经·偈子》四句题赠:“一切有为法 , 如梦幻泡影;如漏(露)亦如电 , 应做如是观 。 ”英雄到老多归佛 , 这也是严文井晚年喜欢给朋友题写的几句偈语 。 张秀亚得知严患了帕金森病 , 忧心忡忡 , 致信说:“需何药品 , 盼告 。 六十多年老友了 , 请勿客气 。 ……健康后又可以多写了 , 你写佛 , 多念经 , 我写基督 , 替你祷求 。 ”关切之情跃然纸上 。 严依然像当年的个性 , 倔强地复信说:“我绝非客气 , 不要什么药 , 帕金森是一种老年病 , 只有听天由命 。 ……我不信佛 , 只是佛的哲理对我有启发 。 大自然是个谜语 。 ”张秀亚有篇散文《桥·友情》 , 其中提道 , 一些人会因为知识、心性的契合 , 而形成友情的桥梁;但有时由于疏忽、误解 , 会使桥梁坍坏 。 “虽然时光已过去很久了 , 但他或她的笑语 , 仍似燕子般在寂静的空气中飞翔” 。 其实只消写上几行真实的话 , 就可能重新修好友情的桥 , 并发现“原来在隔绝期间 , 他或她并未曾将你遗忘” 。 严欣久不知道文章写于何年 , 却觉得它是张严两人友情的写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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