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天地|【文史随笔】严文井的柔和与屠岸的爱( 二 )


而屠岸 , 则在口述中单独列出一节 , 来坦率讲述自己与女友董申生刻骨铭心的初恋 。 在回忆录中 , 屠岸不断提到女友的美与圣洁 。 一起相约去看电影 , 他为天使一样的女友写下一首《幻想交响》 , 记得:“邻座上飘来莹洁的衣裙/弦乐的洪波漫过大厅/冲击着两颗颤栗的心魂 。 ”初恋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女性“一种纯粹的美、真情的美” 。 2000年 , 年近八旬的屠岸专门去50多年前与恋人一起游览的旧地上海文庙怀旧 , 仍情难自已地写下“汉白玉栏杆外隐藏着绰约鬓鬟 , 廊柱引导着裸踝疾走”这样细腻绵邈的诗句 , 想象旧日恋人美好的青春形影 。 在同一年 , 屠岸在接受《诗刊》杂志阎延文的访谈中曾说 , 初恋女友是他灵感的源泉 。 (《诗歌是生命的撒播——屠岸访谈录》 , 《屠岸诗文集》第二卷第384页)实际上 , 两人的恋爱 , 只在1945年存在大半年的光景 , 而且甚至都没有拥抱 , 更没有亲吻 。 在一次踏着石块过河而趔趄的过程中 , 年轻的屠岸甚至不敢与女友有身体的接触 。 到了1987年 , 无法忘怀的屠岸写了首《轻烟》来表达这种遗憾 , 问自己:“为什么不搀着你的手/一同过河?”有一天 , 屠岸在信封里给女友一张纸条说“我想拥抱你 , 亲吻你一下” 。 但等到第二天见面 , 他又不敢了 , 连手也没有吻过 。 但即便如此 , 对于这场初恋 , 屠岸到老仍刻骨铭心 。 “她的手泽 , 她的发香 , 永远刻在我的心里” 。 在回忆录中 , 屠岸曾多次坦荡地说:“虽然没有结合 , 但她永远是我心中的圣女 。 ”他甚至说 , “真是一场美丽的梦 。 初恋的感觉影响了我一生 。 为什么我觉得人生是一个美好的存在 , 人是宇宙间一种美的结晶 , 跟这场初恋有关 。 ”但两人终究有情无缘 。 1945年8月 , 思想进步的屠岸从上海去苏北解放区 , 而董申生却挑起养家的职业担子参加了工作 。 “她对残酷的政治斗争不能忍受 , 我能感觉到她的哀怨、无助、无奈 。 我最后还是理解她 。 我要走革命的道路 , 她不可能跟我走一条道” 。 董申生不愿意屠岸去解放区 , 而屠岸却想看看那边到底怎么样以决定是否跟共产党走 。 分手之际 , 虔诚的天主教徒董申生送给屠岸一本《圣经》;而屠呢 , 则给她看毛泽东著作 , 讲革命道理 。 父亲在政治斗争中被国民党蓝衣社暗杀的董 , 对政治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惧怕 。 等到屠从苏北归来 , “与跟我向往的革命比起来 , 我与她的感情就显得次要了” 。 两人最终选择了分手 。 屠岸说 , 两个人的分手“是那个时代造成的 , 也是一种无奈” 。 在屠岸的记忆中 , 她一直像圣女一样永存心中 。 董后来赴台 , 家庭历经变故 。 屠岸的妻子章妙英在临终前 , 甚至希望她走后屠董重续前缘有场黄昏恋 。 而屠岸也做了准备 , 如果与董结婚 , 他愿意放弃写作 , 不再翻译 。 但此时在美国南加州一个养老院里安度晚年的董申生 , 却不愿意回来;屠岸说自己的根在中国 , 也不愿赴美 。 两人最终没有走在一起 , 隔着万里海天 , 空留下一段情感的无边念想 。
文史天地|【文史随笔】严文井的柔和与屠岸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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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岸
都说革命莫谈儿女情 , 其实革命儿女情更真 。 读到这两位出版人史料中的爱情故事 , 感伤之中 , 又未免多有欣慰 。 如果说他们与结发妻子的爱情婚姻是革命年代结下的善果 , 那么可以说 , 与曾经深爱过而终未能结合的女友的情感 , 则更多像是乱世中一次美好的邂逅 。 他们未能走到一起 , 有个性使然 , 也有大时代革命洪流冲击的原因 。 总之都是经历 , 命耶运耶 , 很难说幸运或不幸 。 近年 , 学术界流行从生活史角度研究历史 , 包括经济生活、交往生活、休闲娱乐等多维的角度 。 事实上 , 从情感生活角度来理解当代革命出版人 , 更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新的认知 。
以前读共和国一辈出版人、文艺界领导人的回忆录 , 经常生出凝重苦涩的感觉 。 原因多在于 , 1950年代以来 , 政治运动此起彼伏 , 文化界思想斗争不断;而出版人身处文化的第一线、核心场域 , 往往首当其冲 , 命运随之沉浮 , 不胜其苦 。 按照陈徒手写严文井的说法 , 叫“身居文坛要职 , 历经风吹雨打”(陈徒手:《你仍在路上——怀念严文井》 , 《他仍在路上》 , 第462页) 。 很多出版人的回忆录 , 内容多是政治运动中思想深处无尽的挣扎、彷徨与煎熬 。 长期频仍的政治运动 , 容易扭曲人的心灵 , 磨损人的本真 。 可贵的是 , 严文井与屠岸两位革命出版家、文艺家 , 历经残酷政治运动的摧折 , 而仍能葆有一份赤诚 , 在为人为文方面表现出一个革命文艺工作者可贵的品格 。 严文井身处斗争漩涡 , 被很多人公认为政治运动中“不整人的领导”(杨桂欣) , “一个纯粹的人”(文洁若) , “一个不肯放过自己的灵魂”(巢扬) , “内心存留了多一点的善良和清醒”(杨匡满) 。 有一个有趣的例子:1962年重提“阶级斗争” , 严文井在作协的一次会议上被迫自我检讨:“春天 , 我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少女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上过来 , 我感受到一种诗意和美……”(涂光群《严文井——一个真正的人》 , 《他仍在路上》 , 第34页)至于写文章 , 按张凤珠的说法是 , 在严文井的文章里 , “美感好像是底色 , 铺陈在字里行间”(《怀念文井同志》 , 《他仍在路上》 , 第8页) 。 到了晚年 , 严文井依然保持着一颗柔软的诗心 。 妻子去世七年后 , 严在散文诗《啊 , 你盼望的那个原野》中说:“不必再呼唤你的归来 , 你根本就没有离开 。 你就在我的身边 , 每朵花都可以作证明 。 ”“我们的心很柔和 , 还要继续保持柔和 。 ”1995年6月7日 , 严文井写下自己的“准备最后留下的话的一小部分”(1995年6月9日致黄伟经) , 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本来就很贫乏 , 干过许多错事 。 但我的心是柔和的 , 不久前我还看见了归来的燕子 。 真正的人正在多起来 。 他们具有仁慈而宽恕的心 , 他们有眼泪 , 但不为自己哭 。 我仍在路上 , 不会感到孤单 。 ”平易的文字之中 , 有着一种难得的真诚 , 读来温柔惊心 , 令人下泪 。 尤其是 , “归来的燕子”与张秀亚文中所说 , “燕子般在寂静的空气中飞翔”的“笑语” , 可谓相知相应 。 人文社的编辑晚辈王培元注意到 , 严文井最爱用“柔和”这个词(《 智者严文井》《出版广角》2006年第3期)徐怀谦则说他的文章有着一种“柔和的心和柔和的美”(《他仍在路上》 , 第480页) 。 屠岸在“反右”“文革”中患上抑郁症 , 晚年仍坚持翻译歌吟美与爱为主题的诗歌 。 作家北塔曾经问屠岸写诗总的指导思想是什么 , 屠岸回答说是一个字:爱 。 爱什么 , 小的范围是爱父母 , 爱亲人 , 爱子女 , 爱老师 , 爱朋友 , 大的范围 , 是爱祖国 , 爱人类 。 《论语》给我的影响很深 , “己所不欲 , 勿施于人”“泛爱众”……这跟法国大革命时提出的博爱相一致 。 我年轻时尊崇的 , 就是爱 , 爱祖国 , 爱亲人 , 爱人民 , 爱人类 。 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至于所谓“人类之爱” , 自从人类分成为阶级以后 , 就没有这种统一的爱……”我的理解是:既然马克思主义要解放全人类 , 那么它的基础 , 或者出发点 , 就是人类之爱 。 北塔注意到屠岸的诗和散文中经常写到女儿、外孙女 , “似是挥之不去的主题” 。 屠岸直言:“是 , 我爱她们 。 ”在回忆录中 , 屠岸写下了诸多文坛前辈与友朋的遭遇 。 如其女儿章建在文集前言《生命在真善美的诗文中永远年轻》中所说 , 屠岸写历次政治运动中的人与事的文章 。 因为心气相通 , 屠岸在写了纪念严文井的文章《三副挽联和一首挽诗》后 , 又特意写下一篇《严文井谈人性》 。 其中特别认同严所说 , 应该对儿童讲人性与人道主义 , “如果否定人性 , 势必肯定兽性和神性”;要让孩子懂得欺凌弱小是可耻的 , “残暴的人在战场上未必勇敢 , 可能往往是怯懦的;富有同情心的人在战场上未必怯懦 , 可能往往是勇敢的!”(《屠岸诗文集》第七卷 , 第517—5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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