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地APP|一个人靠吃生土豆能活多久?( 六 )


—下 , 两下 , 三下 , 最后一缕微笑 , 罐子回到我手中——我多么地爱你 , 米丽亚姆!我神圣的阿佛洛狄忒啊 , 我只是太腼腆了 , 无法对你说出没有任何人会像我这样爱你 。 因为我至死都会爱你 , 我的米丽亚姆!
晚上 , 他们开始发放逐通知单 。 之后每天都发 。 前所未有的厄运降临到了我们犹太区 。 成千上万的人胸口别着小小的通知单 , 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火车站走去 。
与此同时 , 每天下午 , 我依然会得到三勺诺言 , 三勺爱意 , 三勺希望 。 我回到房间 , 开始祈祷 , 虔诚地 , 为所有的人 , 不论远近 , 尤其为她 , 米丽亚姆 。 请求上帝对她仁慈一些 , 千万不要夺去她的生命 。 我所有的朋友以及绝大多数我面熟的人都被带走了 , 其中包括食堂里做饭和发面包的伙计 。 走廊和院子里一片寂静 , 街市空空荡荡 ,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 。 最后 , 父亲的表妹 , 矮小的茜尔维娅姑姑 , 连同她那曾在食品供应办公室工作的丈夫也被带走了 。 他们共同生活还不到三个星期 。 这就是他们自由自在的蜜月旅行 。 也许 , 我又一次想起父亲的话语:拥有爱的苦难 , 总比缺乏爱的欢乐要好 。 我刚刚开始懂得这句他所引用的诗人名言的含义 。 我在焦虑不安中又熬过了好几天 , 生怕传令兵会再次出现 , 但他们没来 。 我们两个人留了下来 。 现在 , 我再也不会迟疑了 , 现在 ,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 。 恐怖笼罩 , 我不能谈论爱情 , 那样做也不合时宜 , 可现在我可以而且必须直面爱情了 。 我再也不要到她门口等待了 。 就在此时 , 当她将罐子递还给我时 , 我要当场和她约定 。
今晚六点 , 后门下 , 请你一定来 , 米丽亚姆 。
不!
你会来的 , 米丽亚姆 , 对吗?
不!
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吗 , 米丽亚姆?今晚六点 , 后门下 , 怎么样?你会来的 , 对吗?
队伍渐渐缩短 , 这会儿差不多所有人都领走了那一口牛奶 。
我的腿都快站不住了 。 希望在这最后关头不要退缩 。 她抓住我的罐子 , 我张开嘴 , 一勺 , 并不是那把大勺 , 而是那把最小的勺 。 她望着我时 , 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 兴许她没认出我来?我强忍着 , 最后她终于笑了笑 , 有点哀伤 , 差不多带着歉意 , 将罐子递还给我 , 一层稀薄得令人作呕的微微发蓝的液体刚刚溅满了罐底 。 米丽亚姆 , 是我呀 , 我……
我从她手中接过铁罐 , 回到长廊 。 长廊尽头 , 一扇拱形窗前 , 那位著名的荷兰画家又手执画板坐着 。
现在 , 我该怎么办呢?
我依然走着 , 但我发现实际上我并没有在动 , 并没有走近那位著名的画家一步——相反 , 我周围的一切动了起来 。 我看见那位老人在椅子里不住地摇晃 , 仿佛受到了浪涛的冲击 , 我看见他变成了自己的画 , 看见那画在翻腾的水面上漂浮 。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我只知道她已不再爱我 。 一股令人恶心的甜味在我口中扩展 , 我的脸颊和双手正在疾速地衰弱 。 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就连那几乎空荡荡的轻罐也握不住了 , 并听见那器皿在走廊的石头地面上发出了哐当的响声 。
苏醒之后 , 我看到了斯皮诺大师那张苍老的面孔 。 他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背 , 另一只手用一块凉湿布擦拭着我的额头 。 “怎么样 , 孩子?”他问 。
我费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完全回到了无情的现实 。 可我又怎能道出我悲哀的真实缘由呢?
“他们抓走了我姑姑 , ”我低声说 , “她不得不加入了被放逐的队伍 。 就是刚刚结婚的那位 。 ”
斯皮诺先生摇了摇那白发苍苍的头 。 “愿上帝保佑她 , ”他轻轻说道 , “并保佑我们大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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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图

| 伊凡·克里玛(Ivan Klima , 1931 — )当代捷克著名作家 。 1931年生于布拉格一个犹太人家庭 , 十岁时随父母被关进纳粹集中营 , 在那里度过三年 。 1956年毕业于布拉格查理大学语言文学院 , 曾先后在多家杂志或出版社任编辑 , 同时创作剧本和小说 。 在长达二十年内 , 他的作品在捷克遭到完全禁止 , 只能以”地下文学”的形式在国内外读者中流传 , 广受欢迎 。 克里玛与哈维尔、昆德拉被并称为捷克文坛的“三驾马车” 。 2002年 , 克里玛获得捷克共和国杰出贡献奖章 , 此后又获得“卡夫卡奖” , 成为该奖的首位捷克籍获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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