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陈春成:写小说如与虚无对弈,我希望游荡于旧山河与未知宇宙间(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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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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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峰寺(节选)
文丨陈春成
黄昏时我总爱在寺门外的石阶上坐着 , 看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 想到“苍然暮色 , 自远而至 , 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 。 心凝形释 , 与万化冥合” , 这些字句像多年前埋下的伏笔 , 从初中课本上 , 或唐代的永州 , 一直等到此时此地 , 突然涌现 。
山下的村庄 , 在天黑前后 , 异常安静 。 直到天黑透 , 路灯亮了 , 才又听见小孩的嘶喊声 。 本培说 , 这村里有个说法 , 说是人不能在外面看着天慢慢变黑 , 否则小孩不会念书 , 大人没心思干活 。 我记起小时候似乎也听奶奶说过类似的话 。
山区里 , 古时山路阻隔 , 往往两村之间 , 口音风俗都有所差异 , 但毕竟同在一县 , 相似处还是较多 。 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天黑透了却不忌讳 , 小孩一样玩耍 , 大人出来乘凉 。 忌讳的是由黄昏转入黑夜的那一小会 。 也许那时辰阴阳未定 , 野外有什么鬼魅出没?我想象在黄昏和黑夜的边界 , 有一条极窄的缝隙 , 另一个世界的阴风从那里刮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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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几个黄昏 ,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 有一种消沉的力量 , 一种广大的消沉 , 在黄昏时来 。 在那个时刻 , 事物的意义在飘散 。
在一点一点黑下来的天空中 , 什么都显得无关紧要 。 你先是有点慌 , 然后释然 , 然后你就不存在了 。 那种感受 , 没有亲身体验 , 实在难于形容 。
如果你在山野中 , 在暮色四合时凝望过一棵树 , 足够长久地凝望一棵树 , 直到你和它一并消融在黑暗中 , 成为夜的一部分—这种体验 , 经过多次 , 你就会无可挽回地成为一个古怪的人 。 对什么都心不在焉 , 游离于现实之外 。
本地有个说法 , 叫心野掉了 。 心野掉了就念不进书 , 就没心思干活 , 就只适合日复一日地坐在野地里发呆 , 在黄昏和夜晚的缝隙中一次又一次地消融 。 你就很难再回到真实的人世间 , 捡起上进心 , 努力去做一个世俗的成功者了 。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 , 在山野中 , 在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的时刻 , 一切都无关紧要 。 知道了就没法再不知道 。
余光霭霭中 , 我想东想西 , 又想到那块碑的去向 。 慧航不找了 , 我却对它起了很浓的兴趣 。 山涧里 , 怎么会找到一块没有字的石板呢?这事相当离奇 。 在我的想象中 , 那些字潜进了石头的内部 , 其实石板即是碑 , 那些字能在所有石头间流转 , 也许现在就藏在我脚下的石阶里 , 在柱础中 , 在山石内 , 在竹峰的深处 , 灵光一般 , 游走不定 , 幽幽闪动 。 这样想着 , 我坐了很久 , 直到钟声响过 , 本培打着电筒来喊我回去 。
夜里山中静极 。 说天黑了 , 其实是山林漆黑 , 天空却拥有一种奇妙的暗蓝 , 透着碧光 , 久望使人目醉神迷 。 黑色的山脊有蒙茸的边缘 , 像宣纸的毛边 , 那是参差的林梢 。 寺中很早就歇下了 。 灯一关 , 人就自然地犯困 , 满山虫声有古老的音节 。 躺着算了算日子 , 已来了半月有余 , 没几天就该回去了 。 我在黑暗中摸到床头的钥匙 , 摸着“永安”两个字 , 想 , 是时候把它藏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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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哪里好呢?清早起来 , 我在寺里寺外转悠 , 一面想 。 一个幽僻之处 。 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 。 一个恒久不会变更的所在 。 似乎满山随处都是 。 不对 。 随处挖个洞埋起来 , 不会带给我那种安适感 , 那种暗搓搓的欢喜 , 隐秘的平和 。 我散着步 , 脑中想着藏钥匙 , 不免又想到和尚们藏碑 。 如果我是慧灯他们 , 我会把碑藏在哪里呢?不 , 我不会埋起来的 。 在我们看来 , 知道那场浩劫只有十年 , 忍忍就过去了 。 在他们 , 也许觉得会是永远 , 眼下种种疯狂将成为常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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