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菜市场带货一哥的生意经,再无用武之地了

《大国小民》第1138期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人间|菜市场带货一哥的生意经,再无用武之地了
人间|菜市场带货一哥的生意经,再无用武之地了
12010年 , 南方的冬天格外阴冷 。 妈妈生病了 , 我就跟着爸爸到县城进了一大车蔬菜 , 紧赶慢赶 , 终于在凌晨4点到达镇上的菜市场 。天没有一点要亮的意思 , 市场里黑咕隆咚的 。 我们是当天第一辆到达菜市场的大车 , 车灯直直地射进去 , 照亮了挤成一堆的人——李大姐蹲在地上 , 黄色的棉服衬着新染的红发 , 活像一只老母鸡;挤在旁边的张叔脖子上扎了一圈白色塑料袋 , 充当保暖的围巾——他们都是邻近集市的菜贩或小超市老板 , 算是“三道贩子” , 从我家批发蔬菜 , 再拉回去卖 。像是受到车灯的召唤 , 三道贩子们的手电筒齐刷刷地都亮了 , 大家站起来拍拍手、扯扯衣服 , 等车一停定 , 就涌上来七手八脚开后车门 。 好菜卖好价 , 谁都想先挑先捡 , 生怕让别人抢了先 。只有一个人例外 , 他就是老孔 。老孔快50岁了 , 瘦长脸 , 招风耳 , 剃了一个小平头 , 即使裹着棉服 , 也掩不住精瘦的身材 。 老孔也是这两年才到我们镇上的菜市场来进菜的 。 以前他和我爸一样 , 每天凌晨1点就起床去县城批发蔬菜 , 可能是后来年纪大了不愿意那么辛苦 , 就干脆当个三道贩子 。当众人抢着开车门的时候 , 老孔在一旁不停活动着腿 , 精气神十足 , 等车门“哐当”一声落下 , 他就左脚踩着台子(菜场统一建造的摆菜的桌子) , 左手扒住车上的拦板 , 右脚悬空在车厢上 , 嘴里喊着:“都让一让 , 让一让啊 , 踩手了不负责!”然后见缝插脚 , 身子一荡 , 就挂到了车上 。老孔上车并不是为了抢菜 , 他冲我爸伸手 , 招呼着帮忙卸车 。 他把成箱的菜递给下面的人 , 手上动着 , 眼睛也没歇 , 封箱的菜看不见里面什么样 , 但只要是没封箱 , 他过一遍手 , 菜是什么质量 , 心里就全有数了 。等菜卸得差不多 , 老孔往下一跃 , 刚才的轻松劲儿竟完全消失了 。 他皱起眉头 , 手里掂着折叠小刀 , 挨个划开封箱的菜 , 又把之前看好的再确认一遍 , 相中的 , 就全堆到我家的台子下面——那里是我爸给他留出来的专属“秘密基地” , 每天他挑完菜 , 可以塞到这儿暂存 , 我爸帮他看着 。菜堆得越多 , 老孔脸上的表情就越柔和 , 话也多了起来 。 那天 , 他划开一箱辣椒 , 称赞道:“呵 , 真不错 。 ” 又开一箱:“这个也不赖 , 我要不了这么多 , 可惜了的 。 ”“给我 , 我要!”几个妇女在一边提着袋子 , 就等着老孔开口 , “快快 , 咱几个分了这箱 。 ”不一会儿 , 一整箱辣椒就见了底 。菜贩子各有各的脾气 , 各有各的路数 , 一些中年妇女的阵仗挺大 , 东奔西跑、吵吵闹闹 , 但真会挑菜的却没几个 。 一到抓菜的时候 , 她们就手足无措 , 别人往哪儿吹风 , 她们就顺着往哪儿去 。而老孔 , 就是她们行动的风向标 。 他挑菜的权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奠定的 , 只记得有天 , 一个贩子来得晚 , 在我家台子附近转悠 , 把老孔的菜都扒了出来 。 那人是个大嗓门 , 喊道:“还藏着这么好的菜呢 , 不卖留给鬼啊?”我爸说那都是老孔的 , 还没过秤呢 。这一吵吵 , 菜市场上的人就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老孔身上 , 七嘴八舌地聊开了:“他刚到集上来 , 我就看出来这是个能人 。 ”“看看人家拿的花菜 , 青梗散花 , 好东西进了他的手……”老孔挑菜时眼光毒辣 , 再加上爱说话 , 大家也乐意听 。 慢慢的 , 菜市场贩子们都形成了一种习惯——买菜看老孔 。2老孔选择和我爸“合作” , 也是一时兴起 , 用他的话说:“三民兄弟合我眼缘 。 ”镇上菜市场的批发大户不止我家一家 , 天还未亮 , 别人家载满蔬菜的大车也陆续开了进来 。 老孔在我家拿了菜 , 又去菜场里巡了一圈 , 顶着个红鼻头回来了 , 和我爸通气说:“今天老六家的芹菜卖1块4 。 ”老六是我爸同行 , 竞争对手之间难免磕碰 , 两家着实闹过几次不愉快 。 说来也奇怪 , 没人给老孔提过这事 , 但是自他在我们家批菜起 , 就再也没去过老六家 。通气之后 , 老孔和我爸就要开始“演戏”了 。老孔先给我家台子上的一排芹菜相了面 , 挑了些放到自己眼前 , 故意扯着嗓子问:“三民兄弟 , 今天的芹菜真不错 , 干松的 , 肯定不容易烂 , 多少钱一斤?”“1块3!”我爸大声回答 。 实际上 , 他们两个就相距3米远 。“行 , 都给我留着吧!”他俩天天这样故意大声报价 , 今天是芹菜挑大梁 , 明天可能是黄瓜做主角 , 关键在于价钱合适 , 菜也不差 , 所以每次“双簧”的效果都不错 。 那些分散在几个大车附近的人群听见老孔和我爸的对话 , 开始回流 , 要是谁还因为价格犹豫不决 , 老孔就上去添把火:“这么好的菜 , 还愁卖不上价去?”大家挑挑捡捡 , 眼看要动台子下老孔的“蛋糕” , 他就佯装刚回过神 , 赶紧护住身前的几捆菜 , 生气地说他们“不讲究”——其实老孔一开始说要买 , 都是真的 , 只不过他的话刚出口 , 那些菜就被抢走了 。 所以后来老孔学精了 , 每天下午就把次日要的菜用短信发给我爸 , 再说要买 , 就是装装样子 。老孔帮我家吆喝 , 我爸给他按市场最低价拿菜 , 好菜也尽量给他留着 。 渐渐地 , 他们达成稳定的合作关系 。老孔这么做 , 其实也是图个乐呵 , 他知道自己在人群中很有号召力 , 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 不过市场上买菜的人就那么多 , 很多被老孔拉来我家买菜 , 老六媳妇就不乐意了 , 几次指桑骂槐 。老孔也不回嘴 , 她骂得越凶 , 他就喊得越厉害 。那天时间不早了 , 我正准备帮客户装菜 , “美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 这个女人30多岁 , 是附近烧鸡厂的老板娘 , 打扮得光鲜亮丽 , 却总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 市场里的人叫她“美女” , 也有揶揄的意味 。我顿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 人杂 , 零碎的小东西可要盯紧 。 特别是冬天 , 各家进菜的车上都盖着厚被子 , 东西往被子下面一塞 , 根本看不出来 , 而且不抓到现行 , 有嘴都说不清 , 对方还会反咬一口 , 咄咄逼问:“你是不是看不起人?”谁家要是被偷多了 , 不仅蒙受损失 , 大家还会在背后笑话这家没人管事 , 搞得本来不是惯偷的人 , 也想伸把手 。 平常我妈在 , 这些人收敛得多 , “美女”可能看我是个小姑娘 , 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 她的眼睛左右瞟瞟 , 看没人注意 , 轻车熟路地提起两袋秀珍菇就走 。我正要喊住她 , 老孔不知道打哪冒了出来 , 堵住她的去路:“‘美女’拿的这蘑菇可真好 , 人长得好看 , 拿的蘑菇也那么俊 , 三民兄弟 , 给我也找找这么好的蘑菇!”一对眼神 , 我爸就反应过来了 , 直接给“美女”记上账 。 “美女”满脸堆笑:“咦 , 这话说的 , 还用挑啥 , 孔哥开口了 , 两包你都拿走 。 ”说着就把蘑菇往他怀里塞 。 老孔的两个胳膊垂在身侧没动 , 根本不打算接 , 还笑嘻嘻地说:“我长得丑 , 不配要这么好的蘑菇 。 ”被老孔这么一拒 , “美女”放下蘑菇也不是——因为东西一落地 , 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偷;拿走又不甘心——她一向只买些土豆、包菜之类的便宜菜给工人吃 , 两袋蘑菇够她自己吃八顿的了 。于是 , “美女”再也端不住架子 , 愤恨地骂:“多管闲事多吃屁!”老孔还是笑 , 眼旁的鱼尾纹都没变位置 。等“美女”一扭一扭地走了 , 一直站在旁边的超市老板李大姐理理围裙 , 竖起大拇指:“过了美人关的才是真英雄 , 孔哥真是讲究呢 。 ”她把“孔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 故意拉长尾音 , 模仿“美女”的腔调 。不管李大姐是什么意思 , “讲究”这两个字 , 老孔是当得起的 。 就比如说李大姐 , 她的围裙里鼓鼓囊囊的 , 少说也塞了我家两把袋子 。 这些三道贩子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 只有老孔从不占这些小便宜 , 他能使多少拿多少 , 其余的一概不碰 。3在我家乡的方言里 , 素把市场上有年头的商贩叫做“集滑子” , “滑”字用得极妙 , 既夸人机灵会办事 , 又嗔人太过狡诈有心机 。这么多年在市场上见人来人往 , 我想不出哪一个能比老孔更能诠释这个“滑”字的 。 不过就算滑得像泥鳅 , 身上没个硬壳 , 被针扎着也疼 。菜市场里有个人 , 外号“鬼见愁” , 他仗着自己膀大腰圆 , 经常调戏年轻妇女 , 还四处截别人挑好的菜 。 有次老孔挑好的四季豆被“鬼见愁”截走了 , 老孔没废话 , 直接把菜又搬了回来 。“写你老孔的名了 , 那是我挑的菜!”“鬼见愁”先发制人 。“写了 , 看不见是你眼瞎 。 ”老孔伸出两根手指头 , 轻轻点点自己 , 再指指他 。“来来来 , 咱比划比划 , 信不信今天让你横着出去?”老孔没接茬 , 微微侧转身子避开众人的眼光 , 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推出一把刀 。 我看见露出来的那一段刀身锃亮 , “鬼见愁”也看见了 , 嚣张的气焰登时就灭了大半 , 嘴上骂骂咧咧个不停 , 脚底却准备溜 。 半推半就之间 , 他就被人拉走了 。“呸!”老孔往地下啐了一口 , “惹到你孔爷爷头上来了 。 ”一时间 , 市场里众说纷纭 , 有人煞有介事地说老孔的刀大有来头 , 立马就有人质疑他眼花:“哪来的刀?‘鬼见愁’虽然看着壮 , 实际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 ”最后他们谁都没说服谁 。 老孔也没搭腔 , 把看好的菜过完秤 , 骑上三轮车就走 。从此之后 , 就再也没人敢动老孔的菜了 。一天 , 我妈到老孔所在的乡镇去办事 , 带我不方便 , 就让我先去老孔的摊子上待会儿 。刚进那个菜市场 , 我就注意到了老孔的摊位——实在是太扎眼了 , 虽说面积不大 , 一个长方形的红色遮阳伞就正好覆盖 , 但除了寻常的茄子、番茄和白菜等老几样之外 , 还有紫薯、甘蓝、西兰花之类的在我们当地比较稀罕的菜 , 都码得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五颜六色 , 比别的菜摊“上档次”多了 。这类稀罕菜 , 大摊子收拾不了那么利落 , 小摊小贩不敢惹 , 怕砸手里 。 老孔却天天进 , 哪样菜好上哪样 , 因为他看准了一批人 。 大概在2004年 , 老孔他们镇上的煤矿正红火 , 矿上来了不少外地人来捧“铁饭碗”挖煤 , 他们拖家带口在镇上落脚 , 安顿他们的工人村都有好几个 。 那时候到菜市场里转一圈 , 只要看到穿着体面、皮肤白净的人 , 基本都是有上海户口的 。 他们买菜很讲究 , 要品相好、营养价值高 , 还得搭配 , 每次买菜都会买好多样 , 也不怎么还价 。 老孔的摊子完全就是为他们定向打造的 , 确确实实赚了钱 。我到老孔摊子上没过多久 , 就有几个顾客围了上来 。 当时我只是个孩子 , 菜摊上事儿杂又涉及到钱 , 贸然上去帮忙 , 怕摊主不乐意 。 我正踌躇 , 老孔主动招呼我去帮忙 , 递递袋子接接钱 。“洋柿子今天啥价?”一个领着小孩的年轻妈妈问 。“3块 。 ”我心里暗想 。 那天 , 洋柿子进价是2块1 , 我家卖给老孔2块2毛5 , 到摊子上卖3块 , 这是正常的市场价 。但我没有吭声 , 只是默默把塑料袋递了过去 。“4块一斤 。 ”老孔冲我说话 , 还眨了下左眼 , 嘴角向上翘 , 小胡子也呲了起来 。“看咱这洋柿子——”老孔提起来一对“连枝”的 , “说是刚从枝子上薅下来的也有人信 , 又红又大还沙瓤 , 就得给小孩吃这样的 。 ”他说着 , 两下就把枝上的柿子分了家 , 去掉多余的枝 , 递给那个年轻妈妈 , “再挑挑 , 称称算算嘛 , 等有零头肯定给你让了 。 ”待了一上午 , 我渐渐摸清了老孔的脾气——“杀生不杀熟” 。 只要是熟客 , 就按市场价卖 , 既送菜还让钱;生客给的价格虽然高一点 , 但客人若是不管不问 , 把选菜的权力放给老孔 , 他肯定精挑细选 , 保准比客人自己挑的还好 , 绝不糊弄 。上午9点左右 , 一个40多岁的男人顶着个大肚子过来 , 着急忙慌地说家里来了客 , 他递给老孔一张菜单 , 嘱咐他看着拿:“够一盘就行 。 ”老孔拿菜的顺序很有意思 , 既不按菜单子来 , 也不按摊子上蔬菜摆放的远近 , 而是先拿葱姜蒜 , 其次是土豆、洋葱类的硬菜 , 再拿黄花菜这样的娇菜 , 最后又贴心地询问男人是否需要小辣椒:“辣椒要差不多的 , 还是辣得很的?”那口气 , 就像个老道的厨子 。十几样菜挨个过秤 , 结算的时候根本没有计算器的事 , 把菜摆放妥帖 , 老孔拍拍手:“齐活!兄弟点好菜 , 总共52 , 你给50就行 。 ”前两句情绪昂扬 , 语速较快 , 对方可能听不清 , 但之后他停顿一下 , 放慢语速 , 把重音放在“你”上 。 既让别人听清了价格 , 又表明他是因为对方的面子才让的价 。老孔的生意经 , 都体现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细节里 。 上他这儿来买菜的 , 有冲菜的 , 也有冲人的 , 摊子上几乎就没有断过人 。4没过两个月 , 老孔请我们全家人去他家吃饭 。老孔的家就在路边 , 是座砖房 , 门槛约莫30多公分 , 用来防洪 , 一看就是爷爷辈的房子了 。 院子里只有大门底下的一小块区域铺了水泥 , 其余的土地开辟了一个很大的花园 , 种着各式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 它们都是老孔的宝贝疙瘩 , 长势喜人 。那天 , 桌子上应该有6道菜 , 可我只记住了一盆鱼 , 鱼肉片得薄薄的 , 在热油里一滚 , 肉质细嫩弹牙 , 鲜香酸辣 , 爽口极了 。“好吃吗?”老孔问我 。 他年轻时学过几年厨师 , 手艺不错 , 也是从那时起 , 他就开始和蔬菜打交道 。我竖起大拇指举过头顶大喊:“世界第一!孔大爷要是做厨师肯定也了不得!”老孔哈哈大笑 , 向上挑着眉毛 , 罕见地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 他夹了一片鱼肉给妻子 , 旋即认真地回答:“当厨师整天闷头做饭 , 哪有天天在集上跟人打交道有意思 , 还是守着菜摊子 , 当我的‘集滑子’舒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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