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志|新锐·评论 | “如此博学的饥饿” ——读许梦熊小说两题(黄崇森)( 二 )


你不能说《乌头白 , 马生角》这部小说没有情节 , 但那极有限的零星的故事被梦熊有意识地打碎了 , 丢撒到大批量的引文中 。 他说 , 他想追随本雅明的计划 , 通过大量的引语呈现不可能的事情如何成为可能 。 于是 , 读者触目的都是西方著作的引文 , 零星的情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在这里 , 我想不必把那些“他者”的名字罗列出来 , 这份清单大约可以涵盖近二十年来中国写作人中的极小部分对西方某类知识谱系的接受史 , 有的我知道 , 有的我不知道 , 有的则是很冷的冷知识 。 如果据此就认定梦熊这个阅读狂想给我们开出一份必读或不必读的书目 , 那也有点冤枉了他 。 对于我们当下的现实境遇 , 对于我们梦魇般的精神困局 , 这部小说比很多小说具有更大的勇气面对 。 我甚至觉得他的勇气太大了 , 想通过一部中篇小说吞下所有的现实 , 感觉有点撑 。
晦涩原本作为一种美学风格呈现于现代文学和现代艺术中 , 但在中国的语境中 , 它已经变成一种最低限度的真诚 , 从而也成了一个伦理学的词汇 。 梦熊的这部小说很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例子 。 在这里 , 晦涩其实也是一种防御 , 正如他借那个高中生之口将自己乐此不疲的引述解释为“它们构成了我的篱笆 , 让我能够防御这个世界各种阴暗的动物窥视我的存在” 。 可能有人会问 , 其实也是我在自问 , 梦熊的这部小说可以成立吗?日记体的外衣 , 从头到结束的漫长的内心独白 , 哲学性的主题 , 强烈的思辨色彩 , 人物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 没有自始至终的情节 , 只有被击碎的生活残骸 。 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 文学没有终审法庭 , 也没有最终的判决 , 文学只有无限的可能性 。
相对《乌头白 , 马生角》 , 《梦熊杂钞》这个短篇集就好读多了 , 也有趣多了 。 明眼人一看 , 会知道这小说来源于中国古人的笔记 , 尤其是说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物和事的那种 , 但梦熊也自有自己的套路——用一种异域之镜来映照本土的经验 , 比如《长恩》 , 一个金华的虚无缥缈的故事会说到茨维塔耶娃、托尔斯泰、卡莱尔和《井中男孩》 。 其间 , 梦熊式的痴狂也常常发作 , 文本中不时呈现各种好玩的冷知识和伪知识 , 并且古今之间 , 此地与彼地之间 , 没有时间和空间的隔离 。 在这里中国古人的奇想 , 成了西方科学的主题 , 中西绕道到一个暗点汇合 。
如果说《乌头白 , 马生角》和《梦熊杂钞》代表着两种小说的渊源 , 那么它们也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 那就是无法避免的晦涩 。 如果说这两部小说呈现全然不同的面貌 , 但在这个面貌下 , 藏着一个阿根廷的灵魂 。 一次疯狂的文本实验 , 好像艾略特诗歌的中国小说版 , 那个叫“许梦熊”、也曾经叫过“七夜”的金华人 , 在貌似颓废的面具下 , 把这愤世嫉俗的文字掷向了虚空 。 而在没有成为瞎子之前 , 博尔赫斯是否曾经在一面镜子里照见了金华的许梦熊?因为这个中国人几乎是他的复刻版 , 如此的博学 , 又永远的饥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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