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水荫路的夏天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水荫路的夏天
【南方都市报|水荫路的夏天】
南方都市报|水荫路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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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水荫路与先烈路交界处街景 。资料图片
□ 陈崇正
诗人于坚有一句诗歌我很喜欢:“世界已建筑得如此坚固 , 让我们彬彬有礼地告辞吧 。 ”有时候我会觉得某个句子会大于整首诗歌 , 就如同某个时间会大于其他时间一样 。 更具体说 , 是夏天 , 水荫路的夏天 。 我在2014年的夏天来到水荫路 , 而在六年之后的夏天 , 又向这样一条街道告别 , 抬眼看到蓝天 , 以及蓝天之下熟悉的炎热的风 , 心头有淡淡的哀伤 。
我将这样的感受分享给一个九零后的朋友 , 不出所料 , 他在鼻孔里发出一个鄙夷的声音:“切!”他说 , 换工作很正常啊 。 切这个字是个拟声词 , 也更是一把刀 。 在这把刀面前 , 过度的抒情显得幼稚且恶心 。 我说 , 这是我参加工作十五年中第二次辞职 。 他说 , 这两三年他至少换了六七份工作了 。 我说 , 有些人就像候鸟 , 总要不停飞来飞去;而另一些人就如大象 , 可以动作缓慢地生活 。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说 , 不对吧 , 我看过一个纪录片 , 有一群大象每年要迁徙五百公里 。 每年 , 他又把这个词再念了一遍 , 两个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动作 。
至此 , 这个天是没法再聊下去了 。
我望着水荫路的尽头 , 但水荫路似乎没有尽头 。 白露已过 , 广州的暑气却还没有消散 , 只有深夜的风属于秋天 , 白天依然还要靠空调度日 。 我仿佛看到一群大象正在踩着滚滚尘埃 , 从水荫路穿过 , 象牙十分骄傲地折射着落日的余辉 。 大象的叫声从水荫路的这头 , 一直传到另一头 。 作为想象之物的大象 , 才不理会六万人民币每平方的房子 , 水荫路只作为一条路而存在 。 “世界上本没有路 。 ”一个声音说 。 说话的人是鲁迅 , 他在1927年的广州街头徘徊 。 那会儿的广州街头并不包括水荫路 , 广州的城墙早在鲁迅来到广州的十年之前就全都拆掉了 , 但作为城里城外的分界线 ,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刻在心里:城里就是城里 , 城外就是城外 , 不管有没有城墙 。 1927年的广州城 , 往东走就是一片荒野 , 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 , 但对于城里人来说 , 水荫路在那时属于虚无 。 若是在今天的水荫路 , 一个虚无的人会在午饭之后到东风公园散步 , 一圈又一圈 , 像一头抗拒迁徙的大象 。
如果非要假设当时46岁的鲁迅来过水荫路 , 那么只能说这个地方出土了东汉墓砖 , 上面有碑刻 。 完整的汉墓 , 要到1955年1月份才被挖出来 。 “先生愿意去瞧瞧吗?”一个被想象出来的朋友问鲁迅 。 所以一路向东 。 “那个小说的开头大概还是加几句话 , 要提到老鼠咬锅盖 。 ”路过一间打铁铺时鲁迅在琢磨一个重要的句子用以开篇 , 而那会儿他并不确定去年十月刚写完的这篇小说是不是要叫《铸剑》 , 或者应该叫《汉砖》 。
出来寻找汉砖的鲁迅先生这一天没有在日记里写上“濯足”的事 , 因为他看到了一片荒芜 , 那会儿世界的荒芜对于城里人来说就等于虚无 。 水荫路还没有路 , 它只是作为黄强的狩猎场旁边的一片洼地 。 黄强是比鲁迅小六岁的中年人 , 他这会儿并不在家 , 而是远在漳州 。 他要在六年之后 , 才会将这片私家狩猎场捐出来 , 作为十九路军坟场 。 那是一个民族的悲伤时刻 。 而在1927年 , 这里还什么都没有 , 没有水荫路 , 甚至没有路 , 只有猫儿岗、木阴岗、鸭舌岗 , 这些听起来适合由迁徙的大象经过的地方 。 “吾藏剑在南山之阴 , 北山之阳;松生石上 , 剑在其中矣 。 ”看到这样一片洼地 , 鲁迅想起哪里见过的这个句子 。 他又想 , 这个地方应该用来藏剑 , 或者生起炉火 , 用来铸剑 。 在1927年 , 没有来过水荫路的鲁迅 , 就是一头迁徙的大象 。 他一定凝视过珠江水 , 江水滔滔 , 他脑袋里既没有想起剑 , 也没有想起大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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