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与活法:当你不再被需要( 二 )

算法与活法:当你不再被需要
电影《她》中 , 男主角爱上了语音系统 , 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疏离 / 图片来源:豆瓣Samantha习得知识的速度前所未有 , 她的存储容量无边无际 , 可以跟你从苏格拉底聊到博尔赫斯 , 无论从什么角度而言她都足以成为你的soulmate(灵魂伴侣) , 比谁都更懂你 , 而且风趣幽默 , 时常带给你惊喜 , 你的确很难不爱上这个机器里的恋人 。吴冠军半开玩笑地将片中的Samantha和现实中男生常会遇到的对象作比较:“她很迷人 , 很懂我 , 说的每一句话都太了解我了 , 她还会哄我 。 在她面前 , 我永远是世界上最大的英雄 , 对不对?那我干吗要看生活中伴侣的臭脸?还520要转账、入秋后要奶茶、新款盲盒系列出来也要买……对不起 , 不给 。 ”如果恋爱的本质在于被爱 , 那么Samantha的确比现实中的情人完美许多 。 简而言之 , 你可以拥有爱情中美好的一面 , 而远离所有负面 , 像是要照顾对方的情绪 , 为对方花钱 , 更要无限投入时间精力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恋人絮语》中提到“爱上爱情”这个概念:“恋人终于因为对爱情的专注而抹去了他的情偶;通过一种纯粹爱的变态 , 恋人爱上的是爱情 , 而非情偶 。 ” 从这个角度来讲 , 如果我们在相恋过程中爱上的不过是爱情本身 , 情人眼中被爱的自己 , 那么产生爱情的对象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呢?这个对象可以被尽情广义化 。算法与活法:当你不再被需要
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用极为发散的行文揭示了恋爱中诸般思绪与感受 / 图片来源:Google《她》描述了双方精神上的契合 , 男主和操作系统就像谈着一场永远的异地恋 。 多数人并不能满足于纯粹的柏拉图式恋爱 , 但物理上的需求要被满足就更简单了 。 《西部世界》已经描绘了那类人工智能的雏形 。吴冠军用生活化的语言描绘了今天的恋爱图景:以前女生说我不高兴了 , 你买一个包给我 。 男生没办法 , 道歉、买鲜花、买好吃的 , 实在不行 , 咬咬牙买一个LV包包奉上 。 今天很简单 , 我们都知道sex robot(性爱机器人) , 我为什么要服侍你这个小公举? 你脾气不好 , 我还要花那么多钱 , 一不高兴你还要污名化我 。算法与活法:当你不再被需要
《西部世界》中 , AI突然有了意识 / 图片来源:豆瓣“以前男生觉得没有一个女生 , 他的生活是不完整的 。 一旦技术发展以后 , 有很多replacement(替代品) , 这些东西已经一点点在生活中融入进来, 像sex robot已经不是新东西了 , 我们并不经常在媒体上看到这方面技术发展 , 是因为这些不放在桌面上谈 , 但是看数据已经有很多人在使用了 。 它们更新换代很快 , 一开始它也许很傻 , 过一会儿它就更了解你 , 变得更加有血有肉 。 ”这令人联想到《黑镜》中那个形神兼备的AI伴侣 。 女主的未婚夫过世后 , 她将信将疑下单了一个AI , 首先它在形体上百分百还原了未婚夫的样子 , 而且不会老去 。 再通过曾经的聊天记录、未婚夫在网上的足迹 , AI快速学习 , 捕捉女主的神情 , 揣摩她的心理 , AI变得越来越像未婚夫 , 甚至进化为更加完美的伴侣 。 每当女主恍惚间就要回到过去时 , 她会忽然惊醒——哦 , 原来你只是个AI 。 这说明AI与真人的差异或许将越来越小 , 而它们成为替代品的可能性也将越来越大 。算法与活法:当你不再被需要
《黑镜》第二季第一集《马上回来》中 , 形神兼备的AI让女主害怕自己真的爱上它 / 图片来源:豆瓣“以后的问题是它都不需要越来越像你曾经的伴侣了 , 它从一开始就绕过你了 。 我们都知道人跟人打交道需要的不只是智商 , 更需要情商 , 要政治的智慧 , 还要你的耐心 , 但是技术可以把这些都绕开掉 。 ”既然如此 , 那AI可以让你陷入爱情而不承担恋情对日常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 , 它温暖忠诚 , 只为你所有 , 一切称心如意 , 难道不好吗?吴冠军却清醒地指出:你是通过AI达到了需要 , 但你同时也不被需要了 。 我们在整个社会共同体中 , 越来越多个人不被需要了以后 , 这会造成很大的问题 , 问题就在于当人与人不得不发生关系的时候 , 他/她不会了 。在算法中疏离“他/她不会了”指的是:在科技主导的社会中 , 人们逐渐不懂得如何对话与沟通 。 尽管强人工智能时代还未来临 , 但人际交往技能的退化已经在今日被证实了无数次 。吴冠军解释 , 人和人打交道其实是个学习的过程 , 没有一个人一出生就有情商和审美 。 情商的养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 你在不同的情境下面 , 你能做出适合这个情境的方式 。 It takes a lot of work ,learning experience(它需要很多练习过程) 。 所以在人工智能缺席的场景中 , 当你不得不和人打交道时 , 你怎么跟对方交流呢?“人之间要有联结 , 现在人没有联结了 , 大家看到对方都是一个trouble , 国家之间要脱钩 , 男生要跟女生脱钩 , 其实背后是说我们不再有以往的耐心 , 我们一轮一轮谈得好烦 , 男生跟你就动不动分手 , 对不对?”他继续以生活中的例子来陈述自己的观点 , 有时候吴冠军需要扮演“老娘舅”的角色来调解纠纷:“像我的学生结婚吵架了 , 来找我的话 , 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救 。 ”他解释了自己的鉴别方法:当所有的话都说给自己人听 , 比如女方的话都说给自己的妈妈、闺蜜听 , 这个当然越说越开心 , 你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共同体 。 彼此之间 , 最后就变成了我们只对内部共同体说的这样一种话语 。 所以最后得出结论 , 这个男生是渣男 。 那么我说 , 既然你确定对方是“渣男” , 那当然就果断分手、远离渣男 。但问题在于 , 你下次还是找一个男生 , 下次的话 , 那你是不是一开始又天好地好 , 他都很好呢? 半年以后他又是渣男了 。 所以你仍然要学会恋爱 , 今天我们很多年轻人其实是爱无能的 , 尽管你很想爱 。在吴冠军看来 , 这种恋爱中沟通无能的状况也可以类比到国际关系里 。 各国都生活在自己的话语体系中 , 大国之间没有兴趣去了解对方的痛点在哪里 , 于是外交官的话都无法接榫在一起 , 所以今天我们在pointing fingers(指责对方) 。“特朗普主义”也是部份因为特朗普政府不能正视时代的巨变 。 他只当是中国把美国的基层工作抢走了 , 但曾经美国制造业走出去的时候 , 当时是labor plays(以劳工为主导) , 可现在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就算这些企业重新回到美国 , 也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了 。问题依然在于整个世界范围里面 , 因为技术的崛起 , 我们都面对“人不被需要了”的困境 。吴冠军认为 , 政治学要看到一个变量 , 就是技术 。 今天我们要看到这个技术对于世界的影响 , 不管是再小的爱情共同体 , 还是再大的全球共同体 , 技术是一个入口 。 他坦言自己花了大量时间去看人工智能前沿的发展 , 自嘲:“我们文科生很惨 , 在这个时代要看大量的技术资料 , 都是自学 , 又在我本专业里面不加任何分 。 你不可能因为读了很多技术材料 , 然后在政治学或哲学领域里面人家对你高看一点 , 但我觉得这个功课是必须要做的 。 ”事实上 , 吴冠军对于技术秉持着中立的态度:“我们不要对人工智能持一种两极化的态度 。 ” 当人工智能用来处理非人的事情 , 跟人类世界比较遥远的事情 , 就会很有效 。 比如下围棋 , 阿尔法狗并不会介入到人类世界 。 或者你用大数据来分析全球的地震带 , 这时人工智能就是很有效的工具 。但是算法、人工智能也被视为一种异物 , 吴冠军将其比喻为一根外来的骨头:“像鱼骨头一样刺到你的喉咙里面 , 可能你一口吞下去了 , 然后就这么运行了 。 ” 就像前文提到的 , 算法只接受指令而不懂得因果关系 。 “你要知道它是一个异物 , 因为它不理解你的操作 , 我们也不理解它的操作 , 它本质也是一个黑箱 。 ”这是因为人工智能完全模拟人脑的方式 , 在生命科学上 , 我们至今不知道人脑跟产生意识之间的关系 , 这是一个黑箱 。 马斯克的脑机接口(Neuralink)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 他通过植入可以读出你哪些神经元在发送电信号 , 哪些电信号在强化 , 但他没法还原出你在想象的鲜活场景 。 大脑对我们人类认知的这样一个图景式的世界来说 , 它是一个黑箱 。 而人工智能在模拟大脑以后 , 也只会传达结果而不给解释 。吴冠军强调的是 , 人工智能不是说它整个来取代人类 , 但是在人类世界里面你必须看到 , 现在多了一个player(行动者) , 这个player你们以前没看到 。只是当人工智能在不断深度学习时 , 人类都在干嘛呢? 人类才不学习 , 那么多人都在玩抖音 , 然后每天很开心地跟自己的小共同体聊天 。那么当我们“不被需要”的时代悄悄到来时 , 又会是番什么景象——是一张张错愕的脸 , 从屏幕前猛然抬起吗?后记当聊到哲学学者在公共论坛的失语现象时 , 吴冠军对我讲述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不同的命运与抉择 。 苏格拉底每天在广场问众人哲学问题 , 像是你的生活有什么意义?结果众人感到烦躁 , 因为他们只关心晚上吃什么 , 公民通过集体投票的方式判了苏格拉底“死刑” 。 于是他的学生柏拉图就坚信精英路线 , 既然大众没有这个思考能力就不要与我们商议城邦、共同体的大事 。吴冠军认为古典的希腊景象在今天并没有离去 。 “哲学学者 , 你发现吗?在公共论坛发言其实位置都很尴尬 。 ” 他解释 , 说理的方式不一定有效 , 反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故事更能获得共情 。“哲学家是 , 我觉得跟古典很像 , 你很难直接介入到这么多人的生活中 。 尤其是人工智能来了 , 另一边大家就无感 ,我每天继续玩我的 , 每天好像事情也很多 , 其实很多都不知道在干嘛 , 看综艺 , 干别的事情 。 ”这个世界的科技进展与人类命运的关系 , 或许只有少数人关心 , 也只有少数人愿意讨论 。 而哲学学者 , 大概就化身成了那个从“柏拉图洞穴”(Plato’s Cave)中走出来的人 , 再回到洞穴里告诉众人外面的真相 。注:本文为“算法与活法”系列第二篇报导 , 可与专访学者周濂的报导《我们正掉入外卖陷阱》搭配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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