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墩子:沟野札记|散文选读沟野札记( 八 )


山沟的夜 , 并不安宁 , 猫头鹰的叫声 , 为夜晚平添了几分寂寥 。 夜色很深 , 显得星斗水清水清的 , 地上的枯草泛起一层银光 。 落叶上 , 露珠盈盈 , 那月亮就跑到了露珠里 。 放眼望去 , 还以为地上生出了无数个月亮呢 。 在树杈上坐久后 , 发现夜不再像之前那般黑 , 露珠映得月色更加明亮 , 也是在这个时候 , 山沟竟显现出另一番韵味来 。 能看见小动物那明晃晃的眼睛 , 如果我现在走在荒野里 , 肯定要被吓一跳的 。 有些动物 , 并没有睡去 , 仍在觅食呢 。
我甚至还听到流水的声音 , 但我知道这沟里是没有河水的 , 那水声又来自哪儿呢?天河吗?夜晚在山沟里投下了幻影?原来荒野的夜晚 , 到处都充满声音 , 飞沙的声音、梦的声音、时间流逝的声音 , 所有的声音都在沟里跳舞 , 最后全被吸入大地深处 。 真正的夜晚 , 平躺在每个人的梦里 。 身处在夜晚里的人 , 都是心灵有伤的人 , 幸福的人会拒绝黑夜的抚摸 。 城市里从来没有夜晚 , 真正的夜晚 , 属于大地上寂寞的族群 。 文明早已戳瞎了夜晚的眼睛 。
星月愈发明灿 , 半眯着眼看 , 夜空里就像有群萤火虫在飞舞 。 我过去以为 , 一到夜间 , 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事物 , 都会闭上眼睛 , 沉沉睡去 。 现在看来 , 恰恰相反 , 夜深人静的时候 , 夜晚才缓缓睁开了它的眼睛 。 露水是夜晚的眼睛 , 星斗是夜晚的眼睛 , 猫头鹰和那些正在沟里觅食的小动物 , 都是夜晚的眼睛 。 它们在守着这片沟 。 沟里的风吹草动 , 夜晚都看在眼里 。 夜晚什么都听到了 , 看到了 , 但它什么都不说 。 平静的夜晚 , 实则正在酝酿着更多的秘密 。
当我几乎忘记猫头鹰的叫声时 , 我就已成为柿子树的枝杈 , 也可以说 , 是一块石头 , 一株蒿草 , 一只麻雀 , 一只蝎子 , 我融进了山沟的夜晚里 , 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 我不再感到害怕 , 亦不再寒冷 。 月光在露珠里跳舞 , 星子在夜空中翻跟斗 。 整个山沟如同一块不规则的布 , 在凉风中 , 不断变化着形状 。 闭上眼睛 , 就会听到大地那微微的鼾声 , 连一地的荒草 , 都无法叫醒正在熟睡的大地 。 今夜 , 独坐树杈 , 我在想 , 那只啼叫的猫头鹰 , 未来又将飞往哪里?
我想为这寂寞的荒野流泪 , 也想为这灿烂的夜晚而流泪 。 我轻轻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 , 生怕吵醒了沉在梦中的沟野 。 或许多年以后 , 我会亲密接触更多的夜晚 , 南方的、北方的 , 但面前的这个叫人心醉的夜晚 , 我相信我永远也无法忘记 。 学一声羊叫 , 把心里的感动抛在浪潮般的荒草里 , 让远方的溪水带走 , 让四处流浪的野风带走 。 在明晃晃的夜晚里 , 山沟晶莹 , 夜鸟的身影难辨 , 但夜晚不会忘记我的这份感动 , 因为它长着无数个黑色的眼睛 。
狂人
我像疯了般冲进沟里 , 在无垠的荒草里打滚 , 放声喊叫 。 我拔掉蒿草 , 又把捡起的石头扔向沟底 。 我不理那些对我唱歌的鸟雀 , 从树杈上跳入野地里 , 让那些尖细的枝杈戳我的脸 , 戳我的身体 。 我恨这个世界 , 恨我们村子 , 恨落日和远去的大雁 。 我举起自制的弓箭 , 想射落太阳 。 我朝藏在隐蔽在荒草里的黄鼠狼怒吼 , 想吓破它们的胆 。 己亥年丙子月癸未日 , 我在外头受了大委屈 , 于是我搭车回到老家 , 野人般在沟地里狂奔 , 释放心中的怒火 。
沟风很硬 , 能听到从前面石头沟里传来的呼啸声 , 如狼在叫 。 沟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 放羊的老汉可能正在家里熬苦茶喝 , 太冷了 。 只有坐在炭炉边 , 光火映脸 , 暖意才会汩汩而生 。 沟风将一地的落叶卷上半空时 , 我继续在荒野里狂跑起来 。 我学着狼叫 , 学着乌鸦叫 , 学着蝈蝈叫 , 学着羊叫 , 我的叫声沙哑 , 但歇斯底里 , 和风声搅在一起 , 很快就被刮向远处的沟了 。 我将我的愤怒和委屈 , 一句一句诉说给辽阔的沟野听 。 这就是我一个人的沟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