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 九岁多,他才被人从母亲手里解救出来( 二 )

人间 | 九岁多,他才被人从母亲手里解救出来
阿芳也没再见过亮亮 , “春节吃饭她也不带出来 。 我记得有一年我去看她 , 包个红包 , 说给亮亮 。 她隔着窗户接过红包 , 也没让我见 。 不过嘴上还是客气的 , 说以后也包个给我儿子 。 ”这一次接触之后 , 阿芳也说亮亮很乖、也很聪明 , “这一点真的很欣慰 , 我原以为他会有暴力倾向或者呆傻什么的 。 但他很懂事的 。 有一次我儿子不写作业 , 亮亮还说 , 姨妈你罚一下哥哥 。 ”不过 , 阿芳也有内疚 。 此前她答应的是 , 由她来照顾亮亮的日常起居 。 虽然亮亮的外公一直表态 , 愿意当法定监护人 , 会每月支付抚养费 , 但外公已经87岁了 , 外婆也83岁了 。 社区工作人员想到阿芳 , 她也应承了 。但很快 , 阿芳就退缩了 , “我姐妹们都劝我 , 你自己还有小孩 , 本来就是单亲家庭 , 要出事了你怎么办?他们提了好多问题 , 我一下就崩溃了 。 ”那个节骨眼上 , 阿芳自己的儿子也出现问题 。 “逃学 , 旷课 , 就想着玩 。 有一次他生气了 , 说妈妈我讨厌你 , 你把爱给了人家 , 你都不关心我了 。 我吓了一跳 。 ”阿芳觉得 , 她真得做个取舍 , “我儿子心情好的时候也说 , 说亮亮在我们家真好 , 我可以带他;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闹 , 不去上学 , 找各种借口……”带了亮亮十几天 , 阿芳最后在为难中抱歉地提出 , 她没法再带亮亮了 。工作人员再度商讨 , 最终决定将亮亮送去相邻城市的一所专门学校 。 之所以没有放在本市 , 是考虑龚霞出院后势必会用尽全力寻找亮亮 , 干扰孩子恢复 。大儿子阿伟:我母亲的这种变化 , 不经历的人理解不了其实 , 整件事还有一个关键的当事人、目击者 , 同时 , 也可能是潜在的受害者 , 那就是龚霞的大儿子阿伟 。 听说他前几年去了深圳打工 , 好长时间都没有任何音讯 。龚霞父母给了我个手机号码 , 我拨出去 , 竟然通了 。我首先问阿伟 , 他在家的时候 , 房间是不是就如我们后来所见的那样?他说差不多 , “大概是你看到的那样子 。 ”阿伟也跟母亲建议 , 扔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 “没有用 , 不听 。 ”阿伟说 , 父母离异后 , 他跟着母亲龚霞生活 。 “我觉得我母亲是很优秀的 , 是我父亲把她一步步打垮的 。 ”阿伟认为 , 父母离异“一定是我父亲的错” , 后来父亲对他“比较淡漠 , 不闻不问” 。“我母亲的这种变化 , 从轻到严重 。 她的经历塑造了这些 , 不经历的人理解不了 。 ”龚霞也限制阿伟出门、包括上学 。 “你问我细节 , 我真的记不清了 , 我没有刻意去记 。 反正是各种各样的理由 。 ”一个学期里 , 大部分时间阿伟都不能正常上学 , 最后初中没毕业 , 他就辍学了 , “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 那时候比较叛逆” 。阿伟最长有过半年没洗澡 , “没有理由的 , 就是不洗 。 当时那个境况你是很难理解的 。 很多事情你做不了 。 ”不上学 , 阿伟就在自家看书 , 后来买了电脑 , 他教会了龚霞如何网购 。 说到这个问题 , 他以为我是在指责他 , 说 , “家里囤了那么多东西 , 这个不能怪我 。 我开始教她 , 也不知道她变成现在这样 。 ”2010年 , 亮亮出生 , 当时阿伟15岁 。 我问他 , 觉得龚霞能照顾好一个孩子吗?阿伟说不能 , 但他理解母亲求助无门 , “因为家庭结构比较复杂” 。 那时阿伟也辍学了 , 就在家帮忙照顾亮亮 。我提到 , 龚霞对2012年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疗这件事十分反感 。 阿伟说 , “对 , 就这些事 , 就是我没有办法理解的 。 当然 , 外公外婆对我很好 , 但我觉得他们对一些事儿的处理也有不当的地方 , 我妈妈有问题 , 外婆也有问题 , 两端都有问题 。 我觉得这么说比较客观 。 ”阿伟说 , 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 , 2012年之后 , 母亲龚霞的病情“是一个线性的加剧增长” 。 龚霞告诉阿伟“外面不安全” , 有人要害他们 , “先开始听很奇怪 , 但她有一整套的逻辑体系支持 。 我没有办法反驳 。 ”2014年左右 , 阿伟离开了那个家 , 独自一人到深圳打工 。 “我也快20岁 , 我不想管她的事了 , 我管不好 , 管不动了 。 ”此后 , 阿伟再没回去过 , “我谁都不想见” 。聊到最后 , 我说 , “其实当初你的情况和亮亮差不多 , 也该去解救你、让你早点出来的 。 ”阿伟在电话那头轻笑了 , “是哦 , ”又说 , “你回头看好多事 , 好像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必须的 , 但总有人会受到伤害 。 ”学校:他说 , 我妈知道我来这里吗?我妈妈去哪里了?在被送进专门学校前 , 亮亮做了全身体检 , 没有大问题 , 但缺乏营养 。“走路时他脚和腰部都会摇晃 , 无力的那种 。 脚也向内扣 , 应该是缺钙跟营养不良造成的 。 ”校长说 , 再就是苍白 , “皮肤很白 , 我没见过男孩子那么白 。 我还好奇地去摸了一下他的头骨 , 好像也不太像普通人 。 ”校长开车带着亮亮来学校 。 “他在车上到处摸 。 看见你打方向 , 他也想伸手 。 后面我们跟他讲 , 不能这样 , 让他坐好 。 他坐好后注意力就去外面了 , 感觉外面的东西很新奇 , 树啊、花啊什么的 。 ”亮亮不会写字 , 但能认字 。 “比如写到‘口’ , 他就画一个圈 。 ”不过很快就表现出了聪明的一面 。 老师教过一遍 , 他就能记住 , “包括认人 。 一开始过来 , 我介绍了很多哥哥姐姐 , 第二天再问他 , 他全部都能讲出来 。 ”他的观察能力和模仿能力也很强 。 一开始 , 老师安排了一个哥哥和亮亮一起睡 , “后来他来跟我讲 , 说看见别人都是自己睡 , 他说他也要自己睡 。 ”老师也没有要求亮亮写日记 , 但他看到其他人写 , 也开始要了个本子 , 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 每天或长或短地记些什么 。另一个需要锻炼的就是注意力 。“刚来的时候他坐不了很久 , 好动 , 不专心 。 我们就教他 , 他也慢慢知道 。 他说到我这种年龄 , 应该是读小学三年级了 。 他说出去以后 , 要去正常的小学读书 。 ”语文老师同时是学校的心理老师 。 我问她 , 是否观察到亮亮有心理问题 , 她说没有 , “亮亮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 什么都没见过 , 什么都很新奇 。 ”亮亮曾告诉老师来这里很开心 , “每天都有早餐吃 , 以前在家的话一天一包面” 。入学一周后的周末 , 老师问亮亮 , 需不需要和外公通话 , 亮亮说不用 , 很快又问老师 , 他能不能跟母亲通话 。“他说 , 我妈知道我来这里吗?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说你妈妈生病了 , 好点会来看你的 。 我说你已经学会自己洗澡、洗衣服了 , 以后这样照顾你妈妈 。 他就很开心 。 ”亮亮的确很爱他的母亲龚霞 。 在过去数年 , 他们在狭窄的生活空间里朝夕相处 。我问亮亮 , 要是妈妈回去了 , 是否还愿意跟妈妈在一起 。 他说 , 愿意 。 我说 , 那要是家里还那么乱呢?他抓了抓头 , 说 , “那就没办法了 , 跟她在一起也比较糟 。 ”当然 , 我并不质疑龚霞爱亮亮 , 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问龚霞以后有什么打算 。 她说会好好教育、管好亮亮 , 她有信心再通过法律程序把亮亮要回来 。 “我觉得我百分之百能赢 。 你应该听得懂 。 如果你听不懂 , 那我很遗憾 。 如果我是法官 , 我百分之百能赢 。 ”我给龚霞看了亮亮在专门学校里的一些照片 , 有站队练习的、有一起唱歌的 。 她看了一眼就摇头说 , “他不舒服 , 他不开心” 。对于后来官方所说的“解救” , 龚霞嗤之以鼻 。 “这小孩从来不存在解救 。 因为没存在关押 。 他随时可以出去 , 他如果出去得少 , 也是因为怕被抓 。 ”尾声从2016年社区工作人员第一次介入 , 到最后解救 , 过去3年了 。我也质疑过 , 是不是一定要用这么久 。 工作人员告诉我 , 他们迈进龚霞家后也感觉应该早一点进去的 。 但这都是站在结果往回看 。 说起来 , 解救不是“把门打开冲进去”这么简单 。2016年 , 工作人员给亮亮落户后 , 曾让龚霞的父母及时反馈最新消息 。 但是 , 老人忌惮女儿的情况 , 一直没说 , 也就耽误了亮亮正常接受义务教育的年龄 。 等到2019年 , 老人感觉年岁渐大 , 再不求助恐怕就晚了 , 这才又找到社区 。社区 , 街道 , 一层层上报;公安、民政 , 多部门都知悉了情况 。 但是具体由谁来管、怎么去管 , 一直是未知 。 后来 , 多部门成立了共同工作组 , 几乎每个月都要坐一起开会专门研究 , 总算是梳理清了法律依据 。而情况还在时刻变化——比如老人对解救的方案提出过质疑 , 龚霞在各阶段的表态不一致 , 包括亮亮到底由谁来监护更为合适……这些都是放在基层工作人员面前的考题 。 等解救成功了 , 看到孩子是安全的 , 他们的心也才放了下来 。2020年 , 新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 , 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发现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或者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情形 , 都有权劝阻、制止或者向公安、民政、教育等有关部门提出检举、控告 。我想 , 这应当逐渐成为一个共识——在面对儿童权益可能受侵害的情况下 , 谨慎些、多想些 , 哪怕事后证明犯了错 , 也应该得到理解 。(亮亮、龚霞、阿芳、阿伟皆为化名)编辑:沈燕妮题图:《房间》剧照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