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血性|莫言:有的人说我们的文学缺血性,我觉得还是更缺乏想象力( 二 )


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一个少年赶着牛羊在放牧。为了节省时间,他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早上走的时候已经带好了中午的口粮——一个窝窝头或者两个红薯。一整天的时间一个人呆在同一个地方,他的伙伴就是牛或羊;他听到的声音就是牛的叫声、羊的叫声或鸟的叫声;他看到的事物就是各种各样的草、各种各样的野花;他嗅到的气味就是植物散发的气味或者牛和羊的粪便的气味;他躺的地方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看到天上飘动的白云;可以听到非常婉转的像歌唱一样的鸟叫。
你可以跟那些动物、植物建立很亲密的联系,仿佛跟牛羊是可以进行交流的;你会感觉到你讲的话,牛和羊是可以听懂的;你仿佛也能感觉到在头上不断盘旋的鸟的声音的意义是可以理解的。曾经流传说我们那个地方有懂鸟语的人,后来我在放牧牛羊的时候感觉到我也能够部分地猜测到鸟的叫声的含义——如果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周围是很茂密的草,这时候有两只鸟在我头上非常焦虑地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我会猜测它的巢一定在我周围不远的地方,而且那个巢里一定有它们的蛋或者幼鸟。果然,如果认真找的话很快就可以找到;如果我听到一对鸟在高空盘旋并愉快地鸣啭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们的窝一定离得很远,而且这对鸟一定是在恋爱,它们的精神状态很愉快;有时候也会听到鸟发出非常悲惨的叫声,我就知道这只鸟很可能是得了病;有时候听到一只鸟发出焦虑不安的、烦躁的叫声,这只鸟身上一定是生了虫子。假如有人把这样的鸟打下来,扒开它的羽毛,就会发现里面生满了虱子。我就是从这个时候才知道,动物和人之间实际上是可以交流的。


 缺血性|莫言:有的人说我们的文学缺血性,我觉得还是更缺乏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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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植物也是有情感的,有的植物如果你对它好,它就会很愉快地生长。由此,我联想很多小说情节。我有一部还没写完的小说,写的是一个女人跟她的婆婆经常闹矛盾,她不敢骂她的婆婆,就每天骂院子里那棵树,结果用了半年时间把一棵茂盛的树给骂得枯死了。当然这是一个极度夸张的情节,但我觉得它是成立的。人类的某些情感、某些极端行为的确会影响到植物,这是一种“超感”。如果把这种联想写到小说里,读者可能就会认为这个作家很有想象力。实际上,这只是儿童的把戏。
在童年时期,我们每个人都会想入非非,有各种各样的想象,有的是依靠书本情节延伸的想象——读了《红楼梦》,男的就把自己想象成贾宝玉,有那么多女孩子围着你,爱你,追求你;女孩子把自己想象得天香国色,想象得无比多情,把自己变成小说里的人物,把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有的甚至把自己感动得得了忧郁症,想去自杀。我想,这些也是优秀读者的最基本的条件。所谓“粉丝”实际上就是一些能够不断联想的人,就是能够通过联想把自己跟他所熟悉的事物建立密切关系的人。我觉得小说无论写得多么好,如果不能和读者的想象力嫁接起来、连通起来,那么这部小说是不会打动读者的。我们的作品只有通过艺术魅力引发读者的联想,让作家的想象力跟读者的想象力连接在一起,才能真正地感染读者。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粉丝”。当然,批评家是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批评家一般不依靠感情来阅读——他们是用理智来阅读的,他们是在“分析”作家。所以,当哪个批评家说“我是你的‘粉丝’”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在讽刺我,因为这绝对不是一句真话——他有那么强烈的理智、那么清醒的头脑,是不可能跟小说里的人物建立关系的。他们只会跟作家的文本建立关系,只会跟作家的创作主体建立关系。

 缺血性|莫言:有的人说我们的文学缺血性,我觉得还是更缺乏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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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评判一部小说最终还是要看它有没有写出典型、独特的人物形象。我想,过去的小说里肯定也出现过老兰的同类人物,但在我的小说里,老兰比他的同类人物具有更加复杂的个性。复杂就在于他已经不能用好和坏、善和恶来界定。他有天使的一面,也有恶鬼的一面。他有英雄好汉的一面,也有懦夫混蛋的一面。我想,作家的想象力也表现在作家构思过程中对人物的想象上。我们每个作家的头脑里面都有一个人物的行列,这些人物我们还没来得及写,这些人物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们决定早晚要把他们写到小说里去。但这些人物肯定是简单的,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到小说里成为小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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