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素描”会随时代洪流去向哪里?( 二 )


法俄这两个渠道归根结底是同源的,但对造型理想化的程度有所不同,法国的学院更重视对古希腊雕塑的学习,而苏联传统则更重视对自然生活的学习,前者偏重共相,后者偏重殊相。同时这个体系也受到本土化、民族化的塑造,特别是在国画界,素描的基础问题一直受到挑战,逐渐分化,形成接受西式科学造型、部分接受西方科学造型和拒绝接受西方科学造型的三股力量,表现在人物画领域,尤其明显。因为西方科学造型和中国传统绘画造型同样表现人物,但是支配造型的知识,或者说笔触背后所包含的知识具有迥异的精神内核,一个强调科学知识的参与,另一个则在科学问题上犹疑。徐悲鸿改良中国画时所倡导的,是中国画要抛弃因袭传统的摹写腾挪,而要回到“直接师法自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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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苏式素描的传统逐渐被国内院校本土演化的传统取代,而本土传统逐渐被考学产业“幼儿园化”,损失了它得以形成的精意,形成一种只求敲开校门,不求艺术学养的“绝后式”教学,素描变得不伦不类。这不是素描本身的问题,而是画素描的目的出了问题。这一“绝后式”考前教学体系扼杀了很多有才华的艺术幼苗,各大考前班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挖了美术事业的墙角。美术学院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考前班代课老师,这个体系不断近亲繁殖,甚至形成了世界上最大规模的绘画人群。而无志于代课的学生毕业以后,疲惫于斯,鲜少再提笔素描速写,甚至今天很少有专业画家还会勤画素描,我认为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徐悲鸿他们带来的素描改变了中国美术,而这个被改变了的中国美术,反过来也改变了徐悲鸿他们带来的素描。确切地说,学院的素描,特别是招生考试中的素描,彻底改造了素描本应有的多样性和可能性。一方面基于招生的标准公平、可量化的要求,但为了实现这个要求,素描被弄得味同嚼蜡。
这种塑造和改变,源于深刻的历史与社会现实的变迁,精神倾向的转变,在这种改变对素描带来的变化下,反思绘画的价值和目的应当成为当务之急。利与义的平衡、成全与抉择,在市场和传媒的热闹之下,也是每个人需要反思的问题。
反观素描的历史,它原先只是作为可视化的意图(草稿)的试水,让画家检验自己的感受和理解是否得到准确表达,对素描并没有今天泛艺术化的态度,它的法语、意大利语的词意更接近于广义的“设计”一词,在勾勾画画的笔道之间,让画家对表现对象抽象的理解和感受得到迅速的实现,也使得画家的心性在其中得到展现。而后素描逐渐被欧洲各地兴起的学院当作重点课程,被认为是训练画家最有效的手段,因为素描将绘画中的色彩因素剔除,更便于训练。后来的科学研究也发现这跟人的眼睛构造有关,视网膜上的上亿个负责感知明暗变化的视柱细胞和500万个负责感知颜色的视锥细胞相比,在数量上就分出了轻重。而且就绘画的构成因素而言,素描能表达出颜色之外所有的造型因素——形体特征、空间比例、解剖透视,等等——从来不会有人对着一幅素描说它缺乏颜色,而会对杂乱无章的色彩产生造型的疑问。
素描的标准虽然是变化的,但基于素描传统和比较朴素的理解,它又保持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特征:一方面与客观自然有相似性,是人在模仿自然的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绘画形式;又体现了人的精神转化,情感参与和气韵的赋予,这是评价素描好坏的重要指标,区分能品、神品的标准。而对于当代艺术而言,素描的概念边界的拓展是一种探索方向,这种逐渐将某一具体概念泛化的尝试,我认为还需要保守一些为妙。试图刻意放大个性,拒绝对自然客观规律的研究,也潜藏着同样的危险。
在提倡“中国素描”这一概念的同时,有一种路径是值得商榷的,即先找出中西绘画的差别,然后强调两者之间差别的对立——非中即西,再在实践中强化中国绘画中的某种元素和特征——我认为这样做是把自己走窄了。其一,类似“线描——光影”“焦点透视——散点透视”等言辞中的对立并不绝对对立,中西绘画传统中的都能找出反例;其二,为了区别而区别会损失绘画发展的可能性。我相信每一种绘画元素都应该在更高的价值判断下得到合适的应用,在强调民族性的同时,不忘记普遍性,不通过故意制造对立赋予自身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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