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丨家族式贩毒的命运,他们都没能逃脱( 二 )

人间丨家族式贩毒的命运,他们都没能逃脱

有几次 , 孟福被这些人吓哭了 , 不敢来上学 。 但到了学校 , 他说起帮他爸给生重病的谁谁谁送“救命药”时 , 却很自豪 , “这可都是金庸武侠中大侠们才做的事” 。 我们这帮孩子 , 听他这么说 , 也同样把他爹当成了英雄 。 4 2004年的秋收刚刚开始 , 村里突然传来一则死讯——下村的孟化因贩毒被枪毙 , 尸首将于隔日运回 。 因祖上同宗 , 祖训规定“子孙后代中 , 不管死者是谁 , 不管死因为何 , 不管生者与死者生前有何仇恨 , 接到讣告后 , 必须前来吊丧” , 孟化出殡时 , 整个村的人都来了 , 可单单没有见到孟景山和孟龙、孟虎 。 我从大人的闲聊中得知 , 其实本来是孟化和孟景山、孟龙、孟虎4人在外贩毒被抓了 , 孟化被判死刑 , 执行枪决 , 立即执行;孟龙、孟虎则被判处死缓 , 缓期两年执行;而因为家里花钱周旋关系 , 孟景山很快就“跑”了出来 , 只是身上多了一道贩毒和越狱的“通缉令” 。 我当时还不知道“通缉令”是啥 , 跑过去问孟福 , 他只说 , 家里和他说 , “爸爸出了事儿 , 不能回家” 。 自那以后 , 孟福的生活条件直线下降 , 他身上不再揣有那么多零花钱 , 也不像以前那么频繁地买新衣服 , 很少再带早餐来学校了 。 连着几天都没有吃到东西的同学们 , 像商量好了一般都跑过来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们带吃的了呢?”孟福搓着手指 , 红着脸 , 小声地说:“我妈不让带了” 。 同学们嘘声四起 , 然后便很无趣地散开 , 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 作为同桌 , 他又红着脸跟我说对不起 。 放学回家后 , 我把孟福他妈不让他带吃的来学校这件事告诉了奶奶 。 奶奶笑了笑说:“他爸出事了 , 他们家里生活也不好过了 。 ” “那年我刚上小学 , 我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 , 妈妈都没有给我买过新衣服 。 我想要个新的书包 , 她也不给我买 , 还说现在家里挺困难的 , 让我用小叔用过的书包 , 我还为此撒泼大哭了一场 。 ”孟雪说起这些来 , 一脸苦笑 。 孟景山出事后 , 他们家只剩下一个“劳力”——二儿子孟康 。 上有“阿姨”(孟景山新妻)、大嫂(孟安之妻) , 下有10岁的三弟(孟德)、8岁的小弟(孟福)、7岁的侄女(孟雪) , 还有妻子和刚刚诞生的儿子孟正——孟康当公务员的那点工资 , 根本不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

人间丨家族式贩毒的命运,他们都没能逃脱

迫于生计 , 一家人不得不重拾锄头 , 下田种地 。 孟景山的新妻子和大儿媳是穷苦人家出身 , 虽然在孟家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 , 但重新干农活不是难事 。 就是苦了孟德、孟福、孟雪这几个小孩子 , 他们含着“金汤勺”出生 , 没吃过苦 , 所以一下田就嗷嗷大叫 , 惹得我们一众孩子纷纷嘲笑他们 。 一向富裕的孟家就此趋于平凡 。 在学校里 , 孟福也不再是我们拥戴的对象了 , 他的话越来越少 , 性格越来越内向 。 有时喊他去玩 , 他也不应 , 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 在书上涂涂画画 。 渐渐长大的他也明白了父亲所做何事 , 同学们再故意谈及他“送药”的事情时 , 他会很不自然地走开 。 我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好友 , 他私下很坚定地对我说:“我不会像我老爸那样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还专门写过一篇关于毒品的作文 , 以非常坚定的语气写道:“贩毒有罪 , 吸毒可耻!”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他 , 说他能将随处可见的禁毒标语运用到自己的作文当中来 , 说明他对禁毒宣传学习很到位 。 其实 , 孟福心地颇为善良 。 男孩子都有顽劣的一面 , 一放学 , 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捕鱼 , 要么就是追着谁家的小猫咪 , 到手的猎物没过多久 , 准被我们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折磨死 。 每每这个时候 , 孟福都会拽着我的胳膊 , 红着眼 , 说:“小动物那么可爱 , 为什么要折磨它们呢?” 我还没说啥 , 其他同伴们就发出一阵哄笑:“你爸还做那么多坏事呢!” 孟福就又低下了头 。 有天课间 , 我和孟福搭着腿坐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 , 他揉了揉下田干活时被草割伤的手心 , 然后抬头看着天空 , 不知在想些什么 , 突然就说了句:“我爸要是没出事 , 我们的生活应该挺好的 。 ” 5 孟福虽然品性纯良 , 但学习并不用功 , 每次考试他都是班里的倒数第一 。 相比之下 , 孟雪倒是聪明伶俐 , 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 唯一遗憾的 , 就是她还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父亲孟安的真容 。 小学毕业 , 孟福留了一级 , 跟孟雪一个班 , 我则到县上的初中住校 。 初二时 , 孟福和孟雪升了上来 , 我们又在同一个学校上学 。 我读初三时 , 孟康不知在哪儿发了笔横财 , 又千方百计地找人找关系 , 把孟景山的通缉令“买断”——逃亡8年的孟景山 , 又重新回到了村里 。 那时孟景山已经58岁 , 蓄了长长的胡须 , 鬓角白发苍苍 , 脸上褶皱满满 。 孟景山此番回家后 , 安稳了下来 , 春耕时他携家眷下田播种 , 秋收时带老小忙活秋收 , 孟康赚工资贴补 , 孟德早早辍了学帮家里务农 , 一家人生活倒也过得去 。 初中毕业后 , 我考入市重点高中 。 次年 , 孟福和孟雪毕业 , 按成绩他们都能升高中 , 但这时 , 孟景山却不让他俩再上学了:“上什么学呢?上学不就是为了学习谋生的技能 , 这项技能不用你们学 , 我也能教给你们 。 ” 成绩不好的孟福对父亲的话惟命是从 , 成绩优秀的孟雪不想放弃读书的机会 , 但是面对爷爷的“斩钉截铁” , 又不得不放弃 。 “我实在想不通 , 爷爷为什么不让我们读书——他当年可不是这样 , 他说只有好好读书 , 我们才能不被腐化、才能拥有更好的未来——可是他转念就不让我们上学了!”孟雪说这话时 , 明显有责怪孟景山的意思 。 不能上学之后 , 孟雪就在家学做菜、刺绣、纳鞋 , 喂养鸡鸭猪羊 , 照顾爷爷奶奶的起居 , 而孟福跟孟德一起帮家里务农 , 农闲时就到镇上的家具厂做帮工 。 一年后 , 孟景山让刚满18岁的孟德入伍服役两年 , 而孟福就一直留在家具厂里打杂 。 孟福很不开心 , 下班后 , 他要么不回家 , 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内 , 若非迫不得已 , 他连饭都要单独吃 。 他实在不想面对父亲 , 因为他知道他需要面对的 , 不仅仅是父亲 。 我放假回家 , 他就会来找我 , 躺在我的床上 , 双眼空洞地跟我说:“变了 , 一切都变了 。 ” 我问他:“什么变了?” 他不回答我 , 而是继续很认真地说:“我不想要现在的生活 , 我想回到小时候 。 ” 高三寒假时 , 我妈感冒 , 我带她去镇上卫生院输液 。 从卫生院出来买东西时 , 远远地瞧见了孟福 。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 , 戴着黑色的墨镜 , 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 左顾右盼地进了一家台球厅 。 再出来时 , 他身上的黑衣已经换成一件透红的棉袄 , 皮包和墨镜都不见了 , 背上多出一个小书包 。 他出来后依旧是四处张望 , 看到我之后 , 他愣住了 。 愣了一会儿 , 他低下了头 , 装作不认识我 , 转身又走进旁边的一家酒吧 。 我追上前 , 很想进去找他 , 但我不喜欢酒吧的氛围 , 于是就在门口等着 , 但等了很久 , 都没见孟福出来 。 我想着我妈的药也该滴完了 , 只好先回去了 。 但又觉得孟福行为古怪 , 当天回到家 , 我给他发信息 , 他不回 , 打他电话 , 他也不接 , 最后打过去 , 便是关机了 。 第二天我去他家找他 , 他小侄子孟正说他不在 。 回家的路上 , 我碰到一起长大的孟邵东 。 跟他聊起孟福时 , 他先是环顾了下四周 , 然后附在我耳边说:“听说 , 孟福现在正在走他爸的老路 。 ” “怎么可能!”我摇头 , “他说了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儿 。 ” “真的!现在村里人都知道 , 孟福就是第二个孟景山 , 孟景山前两年不让孟福继续上学 , 就是为了接他的班 。 你想想 , 他们一家以前的生活多好 , 孟景山以前在村里的地位多高 , 现在混成这B样 , 要钱没钱 , 要地位没地位 , 他能接受得了吗?” 孟邵东的话我不敢全信 , 但让我想起孟福说过的那句话 , “我很想回到小时候”——他是想回到小时候那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我相信孟福有苦衷 , 想亲口听听他解释 , 可他依然躲着我 。 直到我考上大学 , 孟福才主动联系了我一次 , 他在电话里说:“真替你开心 , 恭喜你脱离苦海 。 ” 我提议见一面 , 孟福没有拒绝 。 我俩回到小学 , 还是那副双杠 , 我们耷拉着腿坐在上面 , 孟福提了两瓶雪花 , 我们对风吹 。 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 , 他主动说起:“是的 ,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 我没有办法 , 我爸说 , 好的生活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和胆量争取的 。 起初我不想 , 他就打我 。 他从来都没有打过我 , 我不知道为什么 , 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 我很伤心 ,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 ” 这自然不是我想听到的 , 我不愿相信孟福真的走上那条路了 , 但不知该如何接话 。 “大哥还在劳改 , 二哥升了科长 , 三哥还在参军 , 家里就我一个闲人——我爸就是这么说的 。 他骂我怂蛋 , 骂我不是男人 。 他还夸我小时候 , 说 , ‘你那时候多勇敢呐’——我他妈的 , 小时候可不都是他骗我的!我越不想 , 他就越逼我 , 天天讲他那套‘金钱至上’的理论 , 他说 , 只要有钱 ,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 你想让谁听话谁就听话 。 我说我不想有钱 , 也不想让谁听话 , 我就想踏踏实实地活着 。 可到最后他就怒了 , 他说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 包括我的命 , 他要我还给他……” 说到这里 , 孟福眼中满是迷惘 , 眼眶微微涨红 , 我拍了拍他的肩 , 以示安慰 。 他双拳紧握 , 脸上却还是小时候那样的腼腆和羞怯 , 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 我没办法 , 我只能听他的话 。 他说过段时间 , 我三哥参军回来 , 他就安排我们一起‘做事’ 。 你说搞不搞笑?靠 , 我真他妈想回到小时候 , 啥都不懂 , 他骗我、蒙我 , 让我‘送药’ , 我也情愿 。 不知者无罪 , 不是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 怔在那儿 。 6 2017年4月 ,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孟安出狱了 。 他坐了19年牢 , 妻子女儿也等了他19年 , 在他出来的前一年 , 孟雪在孟景山的安排下已经嫁到省城兰州了 。 孟安回到家 , 最高兴的便是孟景山 , 一是他们孟家老小终于团聚 , 二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又回来了 。 “当然 , 我爷爷没让我爸爸跟着贩毒了 。 我爸坐了这么多年牢 , 也不想牵扯进去了 。 ”孟雪说 。 儿子里就剩孟福还没成家 , 孟景山想“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 很快便为孟福寻到同村的女孩孟小云成亲 。 孟小云的父亲也曾是本地赫赫有名的毒犯 , 不过后来洗白转行做起珠宝生意 , 家境十分殷实 。 看起来 , 孟景山似乎又下了一手好棋 。 孟福也很高兴 , 于是便有了邀请我回去参加婚礼的事情 。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了 , 也不知是不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联系了 。 孟雪说 , 她小叔结婚前10天 , 突然接到爷爷的指示 , 让他同退伍回来的三叔到重庆“置办婚礼物品”——不用说 , 小叔当然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 。 起初 , 她爸不同意 , 说不愿兄弟再去冒险 , 但却拗不过已经红了眼爷爷:“别拦着 , 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以前咱们可以 , 现在他们也可以 。 富贵险中求 , 我们都是那么过来的 , 就让他们去!” 孟景山还安排了两个青年随两个儿子一路 。 4个年轻人照孟景山提供的路线信息 , 在重庆将婚礼所需用品置办齐全 , 同时也与神秘人接上了头 , 带回孟景山的“货” 。 婚礼前两天晚上 , 他们开车回到邻县和本县的高速路口 , 遇到正在查酒驾的交警 。 孟福见到警察就开始慌张 , 孟德和另外两人也满头大汗 。 交警示意他们靠边停车 , 让开车的孟德接受测酒精度检查 。 孟德心理素质还算过硬 , 坐在车里一边笑着跟交警打招呼 , 一边准备对准酒精测试仪吹气 。 可这时 , 慌张的孟福突然在副驾驶上疯狂抖了起来 , 全身衣服被汗水浸了个透 , 直喘粗气 , 感觉要窒息了般 。 交警发觉到异样 , 一边走向副驾驶一边问:“这位小哥 , 你怎么了?” 孟德见大事不妙 , 一脚油门 , 将车向前轰了过去 。 可手心出汗 , 抓方向盘时打了滑 , 崭新的丰田车一头撞在路旁的隔离栅栏上 。 安全气囊弹出 , 保护了孟福和孟德 , 坐在后座的两位青年 , 也只是轻微擦伤 。 交警追上他们 , 一拥而上将他们控制起来 , 搜身 , 对车辆进行搜查 , 最终在副驾驶底部搜出净重将近2公斤的海洛因 。 警方将4人分别关押 , 立即审讯 。 孟福与孟德对运毒的事供认不讳 , 还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父亲——此案的“主谋”孟景山给供了出来 。 另外两人 , 起初咬定此事他们毫不知情 , 只是受雇于孟景山“帮忙运货” , 但俩人在时间和佣金上的口供对不到一起 , 警方以此为突破口 , 分别撬开他们的嘴——他们承认参与运毒 , 也供出了“主谋”孟景山 。 孟景山得到俩儿子被抓的消息 , 急忙收拾行李 , 连夜逃走 , 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 孟福的婚礼 , 也就此不会再有了 。 孟康为两个弟弟请了律师 , 律师了解具体情况后 , 让他们找出孟景山 , 劝其去自首 , 主动承认贩毒行为 , 揽下主要责任 , 好让两个儿子身上的负担轻些 , 但孟家人都不知道孟景山的下落 。 在主犯孟景山未落网之前 , 此案一直未作审理 。 咖啡喝完了 , 告别前 , 孟雪加了我的微信 , 长叹一口气 , 既惋惜又无奈:“希望我爷爷早点回来 , 希望小叔、三叔也早点回来吧 。 ” 后记 今年5月初 , 孟福被捕已快有两年 。 孟雪说 , 县法院突然决定审理这起案子 。 孟福4人由看守所押往法院 。 在法庭上 , 那两位青年突然喊冤翻供 , 说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 , 拒不认罪 , 还说这一切都是由孟福、孟德操纵 , 与他们无关 , 也与孟景山无关 。 他们还供出孟德曾参过军、入过党 , 供出孟福小时候送毒、初中毕业后贩毒 。 案件一下变得非常复杂 , 法官不得不宣布暂时休庭 , 待日后查明再做宣判 。 暑期 , 我跟县禁毒办做宣传 , 途经山区一座小学时 , 在学校的“认知墙”上看到了孟景山的通缉令 。 那张纸上的孟景山苍颜白发 , 赫然是一个沧桑老人的形象 。 他的罪案注释里写着: “孟景山 , 男 , 65岁 , 贩毒、运毒以及蛊惑他人贩毒、运毒 , 为多起贩毒案的主谋……” 这个月初 , 我回老家看奶奶 , 闲聊起 , 才得知孟景山居然于两个月前逃回来了 , 奶奶说 , 他躲避抓捕的这些时日 , 一直住在山洞 , 染了恶疾 , 回来没多少时日 , 人就死了 。 (文中人物、地名皆为化名) 编辑:唐糖 题图:《破冰行动》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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