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薪西山中【家国记忆】( 二 )

砍柴不仅辛苦 , 也还有不少潜在的风险 。 夏日无风时 , 山林里闷热到令人透不过气来 。 但砍柴又不能不钻树林 , 一担柴砍下来 , 浑身的衣服 , 会被汗水浸透大半 。 每年三伏酷暑 , 都会有人在密林里中暑——老家称之为“慌死” 。 我们这些小樵夫 , 大慨都经历过被自己的柴刀误伤 。 小石头和小金子年纪更小 , 也更惨些 。 他们常年被柴禾砍刀磕磕碰碰 , 手上腿上身上 , 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 有一次 , 三骡子用斧头劈柴 , 用力过猛而劈空 , 一斧头竟然直劈到自己的小腿正面 , 顿时就皮开肉裂白骨森森 。 他用手紧捂伤口 , 疼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在山里受伤流血了 , 没有东西止血 , 常常只能用脏兮兮的荷包瓤子按住伤口 。 伤口大了 , 再怎么心疼衣服 , 也要一咬牙撕条布襟作綳带 。 石头虽然坚硬 , 也有风化松动处 。 上下陡峭的山坡 , 都要格外小心 。 那一天 , 我扛着几十斤重、一丈来长的树干 , 下陡坡一脚踩空 , 竟从数尺高的半坡一头栽到坡下 , 一时失去了知觉 。 过了一阵 , 感觉脸上冷冷湿湿的 , 睁开眼来 , 发现自己卷曲着躺在坡底 , 脸下紧貼着几片潮湿的落叶 。 万幸这次只是皮肉伤 , 假如摔在石头上 , 那后果真真不堪设想 。 我们在山上 , 要砍柴 , 还要整理柴禾担子 , 大概前后要忙活两个多小时 。 所谓“劈柴” , 是将粗些的枝干剁成两尺来长一段 , 再劈开为两半或四块 。 接着拿葛滕将劈柴捆成两个扁方的垛 , 以综绳或麻绳系作扣 , 然后将扁担套进到绳扣里 。 成型的柴垛 , 加系绳高度及腰 , 挑起来离地一尺有余 。 而“枝枝柴” , 则是将细小的树枝 , 砍断、撇断成每根一人多长 。 先拿葛滕把柴禾捆成四个小捆 。 再以每两捆合并为一个柴垛 , 在垛高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三处 , 分别拿绳索捆结实 。 接着用两端形同大刀的千担 , 从柴垛的上部斜捅进去 , 并横插进木棒 , 别住千担使之不松动 。 最后用一根勾绳 , 绕过垛顶连接千担两端的柴垛 , 来加固担型 。 这样就形成了两个柴垛顶部相接 , 一副很规整的A字形柴担 。 无论柴禾平躺的劈柴担子 , 还是柴枝竖立的枝枝柴担子 , 只要整理的利落规整 , 在我们看来 , 那都是极有美感的 。 小樵夫们讲究出门不少伴 , 整理柴担时 , 先完活的会去帮助尚未完成的 。 各人收拾好了担子 , 都会用手臂试担一下 。 合意的打个哈哈问候别人的母亲 , 不满意的则边笑着骂娘 , 边重新调整一下担子 。 岁数大点的罗三 , 总爱以领导自居 。 大家心底虽不认可 , 面子却要过得去 。 看看全都齐活了 , 罗三便扯开嗓子一声吆喝:“回家啰!”小伙伴们跟着一阵大呼小叫 。 于是各自挑起柴禾担 , 一起踏上回家路 。 挑着柴禾上路 , 大家都是碎步小跑 。 这种有弹性的步履 , 加上很柔韧的扁担 , 担子便颤悠悠的上下闪动 , 很有节奏感韵律感 。 挑担人于是就能感受到一种轻省、甚至愉悦 。 回家的十多里山路不算太远 , 肩头的几十斤柴担也不算太重 。 只是 , 我们那时才十多岁 , 还在长个子尚未成年 。 对于稚嫩的肩膀 , 这柴禾担子还是太过沉重了 。 我所以个子不高 , 除了从小营养不良 , 大概正如老人们常说的那样——担子压的 。 其实何止于我 , 我们这拨西门的少年樵夫 , 后来楞没长出一个大高个来 。 我成年之后 , 常常梦中回到砍柴的情境中 。 也曾经想 , 这沉重的柴禾担子 , 对我们的内心深处 , 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压抑?

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12/30 7:14:39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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