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丨找回来的女儿,还是被拐走的那个吗( 二 )

大国小民丨找回来的女儿,还是被拐走的那个吗

柴宝两口子也吃了婚宴 , 她们一家虽和老汪不对付 , 但给罗佬还礼的红包却不得不出手 。 等消化掉一半的好酒好菜 , 柴宝老婆看着罗琴的腰身开口了:“你们肯定没发现 , 我是瞧出一个秘密了 , 现在不能说 , 也不用说 , 过几个月你们就晓得了 。 ” 确实也不难猜 , 罗琴怀孕了 。 那年冬天是个暖冬 , 罗琴迈着企鹅步趿双棉拖鞋牵着甜巴走进我家店门 , 来找我辅导甜巴写作业 。 罗琴和我母亲闲聊 , 母亲说她肚子尖尖的 , 断定是个男宝宝 , 罗琴则说想要个甜巴一样的女孩 。 看着面前这道小学五年级数学题 , 一屋子笑声反倒让我局促起来 , 幸而习题集有答案 , 我才得以胡编滥造出计算过程 。 甜巴配合地认可了我的讲解 , 装模作样点头托腮 , 可当我带着疑惑的目光投向她时 , 却看见她一片体谅的笑意——的确 , 甜巴有着超越她这个年纪的狡黠智慧 。 大人们总喜欢打趣她 , 老汪跑车时 , 罗琴会不会在家里打你呀?甜巴你要弟弟还是妹妹啊?你后妈要是生了弟弟怎么办哟 , 你爸爸肯定就不喜欢你了 。 “我想要小弟弟 , 我可喜欢小弟弟了 。 ”这是甜巴对所有这类问题的回答 。 罗琴怀孕后迷上打麻将 , 每每她挺着大肚子走过站前路 , 柴宝老婆就得意地跟旁边人说 , 还是我眼光毒吧 。 旁边人多不以为然 , 都什么年代了 , 不过未婚先孕而已 。 转过头 , 柴宝老婆又会压低声音说 , “你不觉得奇怪?罗琴要脸蛋有脸蛋 , 要屁股有屁股 , 怎么会嫁个二婚带拖油瓶的 , 这里面难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等到罗琴生下儿子 , 柴宝老婆更是反复计算时间 , 宣扬她的“发现”——嫁给老汪 , 必定是为了掩藏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 而谁要想在站前路保有秘密 , 就是对她柴宝老婆的挑衅 。 被柴宝老婆揭穿的第一个秘密是罗琴的后妈形象 , 这归功于她的女儿柴婷婷 。 柴婷婷打听到甜巴上课经常因为睡觉而罚站、打手心 , 老师威胁要找老汪时 , 甜巴才说出原因 , 老汪跑车时 , 晚上罗琴总会睡死过去 , 她得负责起床给哇哇大哭的弟弟换尿片、泡奶 。 班主任没有遵守跟甜巴的约定 , 把事情告诉了老汪 , 现在是新时代 , 不能重男轻女 。 老汪很为难 , 说罗琴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确实太累 。 等当我再次看见罗琴和甜巴走上站前路时 , 情形就有些不同了 , 罗琴快步走过被杂物侵占得犬牙交错的人行道 , 甜巴急急追在后面 , 又保持着些许距离 。 我猜罗琴肯定是如释重负的——扮演一个温良继母要耗费不少精力 , 既然现在被戳穿了 , 说她对甜巴不好 , 这不就是一个后妈该有的样子吗? 2002年夏天 , 世界杯随着期末考试一同进入尾声 , 决赛时站前路的半大男孩子都凑到了富平的宾馆大堂 , 甜巴也窝在人群中 , 穿着跟我们一样不透气的足球队服 , 她主动告诉我们 , 她为了看世界杯 , 连海南都不去了——老汪和罗琴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去海南旅游了 , 甜巴留在站前路 。 她的相册戛然而止了 。 5 也是在这个夏天 , 甜巴和罗琴彻底决裂了 。 放假后 , 甜巴改成下午带弟弟 , 对她而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 吃过中饭牵着弟弟在外面转一圈 , 差不多就到了他睡觉的时候 , 等他睡醒往往太阳就快下山了 。 弟弟很亲她 , 当站前路的大人们逗弟弟时发现 , “姐姐”两字比“妈妈”更频繁地从他乳牙冒尖的小嘴里蹦出 。 那天有个同学约她去公园玩 , 甜巴或许是真心想出门玩耍 , 或许是不想继续被孤立 , 就答应下来 。 但她实在不敢向罗琴开口——罗琴爱打麻将 , 每天中午都能看见她端碗饭冲出罗佬的饭店 , 急吼吼地嚷嚷“一缺三”——为去公园玩耍 , 要把罗琴从麻将桌上叫下来 , 那脸色别提得有多难看;而罗佬更是没给过甜巴什么好面孔 , 饭桌上多夹块肉都会被冷冷瞥一眼 , 她怎么敢叫下午还要洗菜、择菜、炸丸子的罗佬去照顾他的外孙呢? 等弟弟在床上均匀打起了鼾 , 甜巴才轻轻出门 , 悄悄去公园 , 再掐准时间 , 在弟弟睡醒前稳稳到家 , 她是这么打算的 。 那天午后 , 我在浅睡中被冬冬扯醒 , 兴奋地喊 , “走 , 去罗琴家帮忙” , 并向我扬了扬手上一把脏兮兮的电钻 , 另一只手不由分说钳住我胳膊向外拉 。 铁路家属院楼里 , 罗琴家的铁门外围着四五个人 , 罗琴一边拍门 , 一边呼喊甜巴和儿子的小名 , 可门里却只有幼童呜呜哇哇的哭声 。 冬冬一脸自豪 , 高高举起电钻 , 喊着来了来了 , 可等到门边 , 才发觉电钻成了一堆废铁 , 因为没有可供插插头的电源 。 一堆人不服气地轮流试着用罗琴的钥匙开锁 , 但门从里面被反锁上了 , 他们只好七嘴八舌地分析为什么门被反锁、为什么甜巴不答话 。 没多久 , “急开锁”背着工具箱慢悠悠晃了过来 , 掏出个直角硬铁丝 , 塞进锁眼瞎鼓捣几下 , 张口要加100元 , “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 只能用钻子打开 。 ”罗琴听到价钱跳起脚来 , 骂他黑心、发缺德财 , “急开锁”也不搭理 , 收起钻子就要走 。 罗佬赶忙拦住 , 掏烟塞钱 。 等钻开锁 , 大家冲进屋子 , 客厅里淌了一路黄色的稀屎 , 小男孩坐在污物里边哭边指着饭桌上“呜呜”直响的热水壶 。 甜巴没在屋里 。 “热得快”的插头第一时间被冬冬拔掉 , 不仅烫伤了他的拇指和食指 , 还沾上了一些化掉的黑色塑料黏液 。 原来 , 甜巴往热水壶里插上“热得快” , 出门时却忘了关 。 水烧开后 , “热得快”的报警声吵醒了弟弟 , 他哭喊着爬下床 , 被裹在蒸汽里一上一下跳跃鸣叫的“热得快”吓出了一路屎尿 。 他想开门逃跑 , 但够不到门把手 , 误打误撞转死了把手下面的反锁钮 , 所以等罗琴不情愿地被发觉哭声的邻居从牌桌上喊回家时 , 钥匙也成了摆设 。 拔掉“热得快” , 大家才看见热水壶里的水马上就要烧干了 , 邻居大声说:“不得了 , 还好发现快 , 不然可要走水的 。 上次隔壁弄里就是用‘热得快’把水烧干了 , 电线烧起火 , 烧死了一个老倌……” 4点来钟 , 夕阳正当时 , 我远远看见甜巴踩着云似地走过来 , 像是有点冷 , 膝盖还打摆子 , 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在她胸口晃荡出一小团时明时暗的光 。 6 罗佬开餐馆 , 不能离开太久 , 换了锁他们一家就一起回了餐馆 。 等我迟钝地再次跟着人群跑到罗佬店门口时 , 情形已然发生逆转:罗佬手里抓着把锅铲 , 被富平死死抵在玻璃门上;罗琴和柴宝老婆抓着彼此的头发 , 扭成一团;而最初的主角却仿佛淡出了舞台中心——甜巴累极了似的瘫在一张靠背椅上 , 完全丢失了老汪平时教导出来的得体姿态 , 毫无表情地看着行动各异的人群 , 流着眼泪 。 人群劝解开难分难舍的两个女人 , 夺下罗佬握得并不坚定的铁锅铲 , 又拦住被柴婷婷呼喊来的柴宝 , 他一直用语言激励罗佬用锅铲给他头上来一下 。 富平不理这些人 , 开始狠狠批评甜巴 , 就算答应了同学去公园玩 , 也不能把弟弟一个人丢在家里 。 小孩子更不能去瞎传是非 , 这站前路多少捕风捉影的传言 , 都是长舌头见不得世界太平 , 瞎编乱造的 。 就像她的身世 , 传多了 , 连罗琴都信以为真 。 人群嚷嚷着 , 这些都是没影子的事 , 老汪当官的人 , 会做这种蠢事骗自己?罗琴本本分分的 , 十里八街哪个不晓得?柴宝老婆更是刀子嘴豆腐心 , 甜巴肯定是听错了 。 今天的事情就不出这个屋门 , 哪个再乱传 , 要遭报应 。 柴宝老婆又开始赌咒发誓 , 说自己既不是谣言的原作者 , 也没传播过 , 甜巴黄口白牙 , 胡乱咬她 。 人群又都笑着劝 , 误会、误会 , 大家邻居一场 , 误会嘛 。 等富平把甜巴带去自己店里吃晚饭 , 等罗佬拾起锅铲开始乒乒乓乓炒菜 , 人群的语言又变了 , 带着谑笑、惊奇、悲悯种种复杂感情的诡异腔调 , 不动声色地填进每一个街道角落 。 没过太长时间 , 我就知晓了下午在罗佬店门口那惊人一幕的全部原委 , 不过是些我早就听烂了的传言被挑明了 , 逼得当事人对质而已—— 那天 , 等甜巴战战兢兢地走近 , 罗琴恰如其分地狠狠骂了她一顿 , 比照后妈这个角色 , 这顿骂拿捏得很好 , 既不让人觉得过于刻薄 , 又能达到惩戒目的 , 毕竟以后下午还是要打麻将 , 还是要甜巴继续带弟弟 。 但罗佬却不依不饶 , 外孙差点被烧死 , 甜巴应被当作纵火犯来对待 。 看着罗琴依旧期期艾艾的样子 , 罗佬恼了 , 骂女儿 , 你跟老汪一样蠢 , 被小狐狸灌了什么迷魂汤?今天差点弄死你儿子 , 下回这小野种就放火烧死你 , 到时候做了鬼 , 别托梦怪我没提过醒 。 甜巴淌出泪 , 重复着说 , “我怎么会去害弟弟……” 罗佬冷哼一声 , “人心隔肚皮 , 再说他也不是你弟弟 , ”他又看看罗琴 , 声音提高了一大截 , “今天你不收拾这个小野种 , 我亲自来!”接着就甩了甜巴一巴掌 。 甜巴从地上爬起来后 , 她挺直腰杆 , 盯着罗佬 , 一字一句地说 , 你再敢骂我一句野种 。 不等罗佬说话 , 她抢先一步大叫 , “臭不要脸的劳改犯 , 你凭什么打我骂我!” 罗佬在80年代时被收容教育过 , 因此离了婚——他犯的事很不光彩 , 是在百货商店摸了一位妇女的屁股 。 “劳改犯”3字也是罗琴心中的禁忌 , 她再也忍不住 , 颤抖不停 , 指着甜巴向在场所有人解释罗佬管甜巴喊“野种”有多么合情合理 , 这还不够 , 甜巴不光是野种 , 还是“假种”: 1998年老汪去邻市奔丧 , 他大姨的丧礼一完 , 表妹找到老汪 , 说自己日子过不下去 , 只能跟一个老板远去云南 , 但不能带走她女儿 。 老汪找了半个世界也找不到甜巴 , 这不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干脆把她跟甜巴同岁的女儿当甜巴养算了 。 表妹的浪荡在家族里早不是秘密 , 以至于女儿的父亲是谁 , 表妹自己都说不清楚 。 老汪知道这个小外甥女从来都是跟着大姨过 , 现在大姨死了 , 表妹决定去云南 , 这个孩子真是一点出路都没 。 他又想起母亲去世前不甘地念叨 , 父亲瘫在床上对孙女的望穿秋水 , 答应了表妹 , 不过不是收养 , 而是正儿八经地把表外甥女当亲女儿、当“甜巴”来养 。 “一个母亲不要、父亲不知道是谁的女孩 , 难道不是野种?说野种还是客气了 , 这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冒牌货野种!”罗琴恨恨地说 。 人群绕着弯、藏起来的视线并没从甜巴脸上看到什么表情 , 她随着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 , 突然昂起脸 , 指了指弟弟 , “他才是野种 , 整条街都说你是在外面被玩大了肚子 , 才嫁给汪荣云的 , 他不是野种是什么?” 罗琴牙齿咬得发抖 , 冷笑质问她哪听来的 , 甜巴向旁边看热闹的柴宝老婆一指 。 接着就发生了那令人吃惊的一幕 。 后记 小城人的生活就像小城一样 , 窝窝囊囊 , 那次吵闹过后 , 甜巴一家还是像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 , 在凑合中挨着日子 。 甜巴没考上高中 , 去了湖南一所铁路职校 , 毕业后逃得远远的 , 在兰州成了家 。 人们说老汪“竹篮打水一场空” ,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 , 连一分钱彩礼都没讨到 。 老汪总是笑笑 , 说只要她过得好 , 我不要什么彩礼 , 亲生的女儿 , 养她还不是天经地义 。 乐观的人都相信老汪对这次吵闹的交待:甜巴当然就是走丢的那个“甜巴”;罗琴讲的那个故事是老汪编出来哄她的 , 追求罗琴时他担心被嫌弃带着“拖油瓶” , 就骗罗琴说这是表妹的女儿 , 迟早有人会把她接走 , 冒“甜巴”的名只是为了老爷子能走得舒坦 。 悲观的人或许会怀疑:多年以前 , 一位舅舅是不是对外甥女说过 , 做他亲女儿 , 离开无依无靠的城市 , 跟他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 他们一起守好这个秘密 , 谁也不告诉 。 编辑:任羽欣 题图:《崭新的生活》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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