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流失的川江遗韵(上) 大宁河( 二 )


大巴山层峦叠嶂 , 连山如屏 。 千百年来 , 木船一直是驰骋于长江三峡的主要交通工具 。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 , 陈伯龄这帮巫溪船工经常顺河南下到巫山 , 加入长江中游的大型货运队伍 , 走南闯北运输盐巴、药材、粮食、生漆、草纸和各类土特产 。 他们循着山形水势 , 在惊涛骇浪里闯荡生存之路 。

常小酌几杯的桡夫子
过去桡夫子的地位很低 , 拉纤时又总是低头弯腰 , 故被蔑称为“船狗子” 。 桡夫子在激流中讨口饭吃很不容易 , 冬天最是辛苦 , 经常天麻麻亮就要起床 , 随便就着酸萝卜吃点苞谷饭或嚼点窝窝头 , 就吆喝一声起锚开船 。 全家老小累死累活折腾一天才挣三四块钱 , 买二十斤洋芋就没钱买草鞋了 。 如果赶上领薪水就去码头吃一顿“和渣” , 再叫一盘红苕坨炒老腊肉和烧腊(凉拌猪肉) , 算是打回牙祭 。 和渣又名菜豆腐 , 是三峡地区船上人家的最爱 , 做法是把泡涨的黄豆磨成浆汁儿 , 滤去豆渣后倒进锅里烧开 , 再放入切碎的青菜叶子 。 有时候 , 一大家子和朋友都呆在船上 , 有说有笑 , 噗通跳进河里抓点跳跳鱼 , 捞点虾米、螃蟹、泥鳅 , 烧一把柴火烤着吃 , 有酒的就拿出让大伙小酌几杯 , 倒也快活 。
陈伯说 , 过去拉船时桡夫子经常不穿衣服 , 春夏赤身上阵 , 腿脚总是赤裸或浸在水里 , 用今天的话说叫“裸奔” 。 陈伯龄说这也是无奈 , 除了省布料更为了防病 , 桡夫子一会船上一会水里 , 一会此岸一会彼岸 , 犹如水上舞者 , 衣服干了湿湿了干 , 行动不便还容易得风湿病关节炎 。 不过 , 虽说是裸着身子 , 但纤夫心头纯正 , 途中遇到大姑娘或小媳妇赶船 , 他们总是背过身接上船送上岸 , 并无邪念 。 天长日久 , 船上船下的人都习以为常了 。
骨子里烧着一把野火的陈伯龄说 , 他这辈子很有些遗憾 , 从没去海上开过船 , 他想知道 , 那远方大海上的连天波涛跟三峡的惊涛骇浪有着怎样的气息相通 。 陈伯的职业之舟 , 在他五十七岁那年因腰肌劳损和胃病搁浅在故乡的埠头 , 以后再没离开过大宁河 。 我也知道 , 在三峡许多桡夫子的内心深处 , 都始终有两种力量在他们身上激荡 , 一种推着他们向外走 , 一种拉着他们向内收 , 一种力量去远方 , 一种力量回原乡 。 最后的归宿 , 必然是在故乡的青山绿水中 。

如风筝断线的桡夫子
峡江船工终日劳碌奔波 , 当然有歇店住宿的地方:河铺子 。
河铺子不一定是在水码头上 , 也许是一处住着零星人家的河滩 。 河铺子 , 是用巴茅草和山竹子编成的小平房 , 有的做客栈 , 有的做茶馆 , 有的做小库房 , 有的卖吃食 。 出于乘凉考虑 , 沿岸河铺子四周种植了许多榕树、山藤、桉树、苦竹、菖蒲、檵木(免枧) 。 叶子呈暗红色的檵木很有个性 , 枝干龙爪般在山野间伸展出去 , 或者将根须抓伸进岩石的缝隙 , 虎虎生风 。
当落日熔金 , 夜色四合 , 月出东山 , 大宁河携带着清凉风儿吹亮了河铺子的桐油灯盏 , 灯光从门口溢出 , 追到江面上 。 远远望去 , 一江灯火 , 蓬蓬勃勃 。 这时候 , 有人提着竹篮高声叫卖 , 有人走到船边拉客 , 河铺子里有歌声 , 有笑声 , 有打情骂俏声 , 有猜拳行令声 , 也有评书人说得兴起时的嘶吼声 。 有道是:“有沽酒处便为家 , 菱芡四时足 。 明日又乘风去 , 任江南江北”(陆游《好事近》) 。
我以前在重庆读大学时 , 经常从巫溪县城乘船去巫山 , 每过庙峡 , 就从船舷望到不远处那株黄葛树越来越大 。 我知道 , 龙溪镇又到了 。
龙溪 , 这个静卧于大宁河中游的老镇 , 在历史的褶皱中凸现出花岗石般的质地——南宋时的天赐城 , 清嘉庆年间的禹王宫(博客,微博)、寨子堡、擂鼓台 , 道光时期的堤道、法国教堂、乡绅碉堡……沿河老屋 , 一扇扇用竹竿撑起的窗户 , 依旧半开半掩 , 是在听风、听雨、听梦 , 还是在等待另一次久别重逢?重重山峦间 , 一弯绿水忠实地呵护着老镇的记忆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