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诗刊》2020年3月诗歌选评( 三 )



独化
麦子将黄未黄 , 杏子将熟未熟
在庆阳生活五十年的姑母去了
素车白马 , 唢呐声声 , 哭声哀哀
我之哀伤犹如场院外此起彼伏的麦浪
信步所至 , 墙里墙外 , 几全部为姑母手植之
核桃树、苹果树、杏树、李树、桃树......
枝繁叶茂 , 果实累累 , 而姑母却撒手人寰
甚至 , 猪圈里 , 羊圈里 , 猪羊满圈
而且 , 田埂上紫花苜蓿金针黄花触目皆是
而我可亲可敬的姑母大人却撒手人寰
从齐腰身的麦子地边走过
黄昏 , 漫步安静、美丽的董志塬
下半夜 , 一弯月亮正大、庄严
我的哀伤犹如塬上冷冷的风
不起于草尖 , 也并不止于林梢
李建春:
这是一首悼诗 , 哀悼作者“可亲可敬的姑母大人撒手人寰” , 如诗中所述 , 一位普通的农妇 , 诗人却把她的生命写得正大、庄严!我思考独化用了什么手法 , 除了哀诗固有的情绪外 , 还有什么诗学或人生的秘密 。 我发现一颗直心 。 正是这颗直心 , 可谓诗无邪 , 诗人哀其所当哀 。 悲哀的“抑”通过姑母留在大地上的劳作“兴”起来 , 给人极大的抚慰 。 为养成这颗直心 , 诗人远离了一般学院诗爱用的刁僻修辞和思辩习惯 。 “麦子将黄未黄 , 杏子将熟未熟/在庆阳生活五十年的姑母去了” , 多么直观 , 生动 。 “麦子将黄未黄 , 杏子将熟未熟” , 黄时熟时 , 其人已不存 , 留给后人 , 自己不能享受 。 “素车白马 , 唢呐声声 , 哭声哀哀” , 这是礼 。 “我之哀伤犹如场院外此起彼伏的麦浪” , 这明喻崇高 , 质朴 。 “信步所至 , 墙里墙外 , 几全部为姑母手植之/核桃树、苹果树……而姑母却撒手人寰/甚至……而且……而我可亲可敬的姑母大人却撒手人寰” , 两个惋惜的“而”串起的 , 是姑母留给人间的事业 。 果树是“果实累累” , 家畜是“猪羊满圈” , 田地是“田埂上紫花苜蓿金针黄花触目皆是” , 姑母在天地间的奉献如此饱满 , 欣欣向荣 。 注意“姑母大人”遵从民俗葬礼现场的用语 。 诗人的身位略偏一下 , 隐见笑意、欣慰之意 。 与上文“信步”相续的动作:“从齐腰身的麦子地边走过” , 直抵黄昏、下半夜 。 “下半夜 , 一弯月亮正大、庄严” , 就是这样了 。 “我的哀伤犹如塬上冷冷的风/不起于草尖 , 也并不止于林梢” , 何意?风起于青萍之末 。 而诗人哀伤的冷冷的风 , 不见其起 , 不见其止 , 浩大也 。
我们要热爱雨水
小西
夜里 , 一些坚硬的事物在瓦解 。
从雷声里
我能分辨出一棵树在抽泣
似乎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到叶片上
椭圆的 , 或是狭长的
它们正置身于一场暴雨中
我们也是 。
只要打开窗 , 伸出手
就能摘下一片颤抖的自己 。
安琪:
【#诗人#《诗刊》2020年3月诗歌选评】这是一首非常主观的诗 , 我喜欢的 , 正是它的主观 。 诗人建立自己的情绪和判断在她所知道的每一件物上 , 所谓坚硬的事物在瓦解、所谓一棵树在抽泣、所谓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到叶片上……物本无知 , 人谓其是 , 便是 。 诗歌写作大抵如此 。 诗人的脆弱于这一个雷暴雨之夜愈发放大 , 仿佛意志已处于崩溃边缘 。 物在瓦解亦是她在瓦解、树在哭泣亦是她在哭泣、所有的问题集中到叶片上亦是集中到她身上 。 是的 , 她就是这一片叶子 , 雷暴雨之夜无遮无拦被击打的颤抖的叶子 。 仅从正文 , 我们或许应该替作者笔下的事物和“我”悲伤 , 但突然间回看题目 , 诗人竟然说 , 我们要热爱雨水 。 热爱这让事物瓦解、让树抽泣、让叶子颤抖的雨水?隔着诗句 , 我听到了作者赌气一般喊:我们也是 , 我们也是暴雨中瓦解的事物、抽泣的树、集中了所有问题的颤抖的叶片……该来的总该来 , 该来的就让它来 , 我们一样热爱 。 何其任性 , 而任性恰是我喜欢这首诗的又一个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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