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晃荡的文明进步之梯( 三 )


推进城镇化建设 , 自然是要那些处于落后乡村的落后人群进入“文明社会” 。 自古至今 , 文明人相信自己本身和表现行为都优于所谓的野蛮人 , 相信城市文明优于乡村文明 。 如此以来 , 人口向城市聚拢 , 资金向城市流动 , 各种资源向城市集中 , 连山里的好看石头 , 乡间的古木老树 , 都要挪到城里去 。 我的故乡陕西省泾阳县 , 地处关中平原腹地 , 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之一——郑国渠灌区 , 这条渠流淌了2200多年 , 至今惠泽关中大地 , 汉代便有歌谣唱道:“田于何所?池阳谷口 。 郑国在前 , 白渠起后 。 举锸为云 , 决渠为雨 。 泾水一石 , 其泥数斗 。 且溉且粪 , 长我禾黍 。 衣食京师 , 亿万之口 。 ”可是这个天下粮仓 , 如今农村已经空心化 , 走进村子难见人影 , 很多良田荒芜 。 人们跑进城里挣钱 , 已经无心稼穑耕种 。 也有人不忍土地荒弃 , 随便栽植一些果树 , 但并不去作务 , 极于荒楚 。
我们已尝到很多现代化的甜头 , 城市里的生活当然甜头更多 , 这是我们的福分 。 但我们并没有做好吃苦头的准备 。 这次新冠疫情 , 起于城市 , 烈于城市 , 应该激起我们对于现代性危机的警惕 。 乡村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 能发挥危机来临时的吸收、缓冲作用 。 中国社会在应对危机时 , 有种本能的反应是想到乡村 。 上个世纪60年代初 , 为了缓解三年饥荒无力供养城市人口的危机 , 将一大批城镇职工下放农村 。 文化大革命时期带来青年学生就业难题 , 让他们“上山下乡”去 ,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中华文明的母胎是农业文明 , 基本的伦理纲常、价值体系、认识论 , 皆由天地化育 , 脱胎于世世代代华夏生民的耕稼人生 。
Village(村庄) , 在如今英美等发达国家是个几乎很少再提及的名词 , 人们用得更多的是town(城镇 , 市镇) 。 2019年我前往加拿大自驾游 , 加拿大国土面积998万多平方公里 , 人口只有3500万 , 面积比中国大 , 人口和中国陕西省一样多 , 如此广阔的国土 , 如此稀少的人口 , 人口集中于城镇当属必然之选 。 中国国土面积960万平方公里 , 人口14亿之众 , 农村人口占半数以上 , 怎么仿效发达国家的城镇化?
回到莱特 。
莱特指出:
文明是珍贵的 , 是一项值得持续的实验 。 但它也是晃荡危险的 , 因为我们在攀爬进步之梯的同时 , 也顺便把下面的阶梯踢掉了 。
遍布于世界各地沙漠与丛林中的伟大遗迹 , 便是进步陷阱的纪念碑 , 也是遭受自身成功之害的文明墓碑 。 这些曾经盛极一时、辉煌一世的复杂社会 , 其命运对我们来说充满教诲意义 。
莱特的声音我们应该听进去 。
17年前 , 我们懵懵懂懂地闯过了SARS劫难 , 但我们并不是胜利者 。 必须谨记在心的是 , 我们对整个过程一无所知 , 那个幽灵来无踪 , 去无影 , 我们曾骄傲地宣称战胜了SARS , 这是我们的狂妄无知 。
如今 , 另一个幽灵降临 , 让整个人类惊慌失措 。 仅此而已吗?要知道 , 还有让我们又喜又怕的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 , 有争论不休的转基因技术 , 这些不知是福是祸的文明产物正在前面等着我们 , 我们惊叹于科技的发展 , 却无法预知它们将带来的后果 。 就眼前这场灾难而言 , 人类也许能够闯过 , 但前边不知还有多少“进步陷阱” 。
战疫 , 是对眼前危机的抵御 , 而对现代文明这趟高速疯跑的列车将要驶向何处 , 则需要我们作出更深远更冷静的思考 。
莱特还有很重的一句话:
必须明白 , 人类是被自己赶出伊甸园的 。
本文发表于《文艺报》2020年4月1日3版
【『莱特』晃荡的文明进步之梯】本期编辑 | 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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