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武汉逝者,和他们的遗物( 三 )





2.

/王全章 , 68岁 , “除了照片 ,

真的没有想起来什么”/



讲述者:王望珍 , 60岁 , 物业人员 , 王全章的妹妹
1月7号 , 二哥在金银潭医院走了 。 我已经没有感觉 , 只是知道二哥死了 。

那时我也染上病(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 在医院隔离 , 病房里灯光很差 , 窗户也不让打开 , 黑漆漆的 。 连续打了4天抗生素 , 我又吐又拉 , 也睡不了觉 , 一点力气都没有 , 感觉自己也要死了 。

他女儿打电话来哭:“姑姑 , 我同意(二哥尸体)解剖 , 我签字 。 ”我整个人都是糊涂的 。 后来才听说 , 二哥走后 , 医院让我侄女签遗体解剖同意书 , 她起初没答应 。 但我儿子哭着跟她说 , 姐 , 我妈也得这个病 , 还躺在医院不吃不喝 , 签了(能做研究) , 没准还能救我妈 。 她最后签了 , 但医院只找到那份签“不同意”的 , 没有找到签“同意”的 , 就没做 。

(注:据南方周末报道 , 王全章死亡当日 , 五位专家针对他死因的讨论出现分歧 。 由于缺少最重要的病原学支持 , 专家并未就他是否死于病毒性肺炎达成一致 , 这或是其未成为官方通报第一例死亡患者的原因 。 医院曾与其女儿沟通能否进行遗体解剖 , 最终未成 。 )

二哥发病那会儿是去年12月20号 , 整个武汉都不知道这个病 。 我们全家也不知道隔离 , 和他接触的人里 , 二哥的女儿、女婿、还有我都被感染了 。

他有点感冒 , 一直打嗝停不下来 , 在家躺了3天 。 后来要去一家肿瘤医院给妻子拿药 , 他顺便就找我嫂子的主治医生看 , 想着这样能省一点挂号费 。

每次和他打电话 , 都感觉他说话越来越喘 , 我很着急 , 就从武昌到汉口去找他 。 主治医生先是把脉 , 说心脏不好 , 要住院 。 住院后 , 医生又说他感冒 , 有肺气肿 , 用的都是去火化痰的中药 。 我又问体温和血糖情况 , 结果都没有测过 , 说人太多测不过来 。

二哥就坐在床上 , 抓着自己的头 , 说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这里来看病 。 我知道 , 他就想节约钱 , 担心自己生病花钱 , 没钱给我嫂子治病 。 2018年 , 他妻子查出来癌症晚期 , 医生说准备30万 , 能至少活3年 。 本来二哥想换房子 , 就把房子卖掉变现了 , 平时能省就省 。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个病最初给耽误了 。

(2019年12月)31号转到协和医院 , 一路上女儿女婿搀着 , 他走路摇摇晃晃的 , 脚就像在地上拖着一样 。 挂了内科 ,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2楼 , 一到病房门口 , 还没坐下 , 医生就说情况太严重 , 要去急诊 。 急诊的医生立马给他上呼吸机 , 直接下病危通知书 , 让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

上了氧气 , 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 , 好像从地狱到天堂了 。

但那时候协和的医生也很迷茫 , 不知道二哥到底得了什么病 。 拍完CT , 跟一周前做对比 , 肺全白了 。 医生怀疑是艾滋 , 私底下问我 , 他是不是生活不检点?我当时都懵了 , 后来做很多检查 , 结果都是阴性 。

我蛮高兴的 , 说挺好的 。 医生说:“好什么?现在只要有一个指标是阳性 , 就可以对症下药 , 但什么都是阴性 , 没办法治 。 ”

那几天 , 我的心就一会天上一会地下 。 一直以来 , 二哥就是我的靠山 。 我有事都找他商量 , 有他在心就很踏实 。

小时候父母顾不上我们 , 大哥闹革命总往外面跑 , 二哥就像父母 。 我们只要说他身上这件衣服不错 , 他立马脱下来就给我们 。 1968年他下农村 , 除了在地里干活 , 还要挑土 , 筑堤坝 。 我们几个正在长身体 , 粮食不够吃 , 他就省下自己的口粮 , 过年带回家 , 他那会儿也才16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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