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拨来自武汉的来电 电话那头的他们还好吗?( 三 )


李复兴(化名)大年初三从外地回到武汉 。 他73岁了 , 在武汉开了一家临终关怀机构 , 入住的100多位老人大多数都失能了 。 坐在返汉的高铁上 , 他拍下站台 , 空荡荡的 。
2月 , 李复兴年前接收的最后一位老人和照顾他的护工被检测出感染新冠病毒 。
全院70多位护工炸锅了 。 必须立刻封院 , 李复兴在一天内作了很多决定:所有员工日薪增加100元 , 一律禁止外出 , 全天分餐 , 全面消毒 , 向社会公开求援防护物资 。 他整夜都睡不着 , 在员工面前故作沉稳 。 一旦关上门独处 , 手就因恐惧而发抖 。
楼下长期合作、为老人提供医疗服务的私人医院罢工了 。 一位因患癌接受过开胸手术的老人 , 每周要换呼吸管 , 现在没人肯上来了 。 民政部门说没办法 , 李复兴回忆 , 想不到自己70多岁的人了 , 还能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
最后 , 楼下医院的院长上来 , 给老人换了插管 。 一个多月过去 , 无人再被感染 。
“这场没有硝烟的仗我打完了 。 这两个月 , 上涨的工资、物价和防护用品 , 亏了几十万元 , 代价惨重 。 但我确确实实战胜了 , 我没有遗憾 。 ”3月底的一天 , 李复兴告诉采访人员 。
3
几通电话打下来 , 我们心里的负担稍微减轻 。 “70岁 , 病危 , 双肺感染”的老人已经出院 , 现在都没什么症状了;“42岁 , 肺炎确诊 , 尿毒症无法透析”的大姐念叨 , 现在就想约朋友们出来下馆子 。
一个低沉的男声说:“谢谢关心 , 我们全家都出院了 。 ”
“啊 , 太好了!咱家四位现在恢复得还好吗?”我看了眼登记表格 。
“不是 , 是3个 。 我父亲……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 ”电话里突然有了哭腔 。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 他聊了聊目前的困难、顾虑 。 有关逝者的事 , 他显然不想说 , 我也无法张口询问 。
38个家庭里的悲伤大多是沉默的 , 不愿让外人听到哭声 。 一个仍未治愈的阿姨“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一个因肠系膜血栓剧痛、昏迷 , 却无法进入武汉三甲医院ICU的25岁姑娘身上没有发生奇迹 。 家属说:“过去了 , 让它彻底过去吧 。 ”
一个中年女人仍处在巨大的自责里 。 她将舅舅从外地接来武汉过春节 。 大年初五 , 舅舅发高烧了 , 然后是她老公 , 两人拿到住院证 , 女人和孩子出去隔离 。 10天后的元宵节 , 老公打来电话 , 舅舅走了 。 女人的母亲突发脑梗 , 住不进医院 , 也走了 。
冬天过去了 , 这个家庭留下两个洞 。 女人每天不住地想:如果舅舅没来武汉 , 如果自己贴身照顾母亲 , 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 最近 , 她心悸得厉害 , 去医院检查 , 医生说:“精神状态太差 , 不能再这样!”
从舅舅去世到现在 , 表妹没给她打过电话 , 她更不敢打过去 。 处理舅舅的后事时 , 两人心照不宣地发信息交流 , 此外不多说什么 。 她不知道表妹是否感受到了她的歉意 。
2月14日 , 70多岁的杨阿姨和确诊重症新冠肺炎的老伴被送进同一间病房 。 夜里 , 老伴的嗓子里一直“咕嘟咕嘟”地响 , 听起来很痛苦 。 口罩里全是痰 , 她用棉签和纸巾不停地擦 , 还是来不及 。 于是老伴被上了吸痰器 , 然后进ICU , 再插呼吸管——3月2日 , 她可以出院了 , 说想看老伴一眼 , 不在乎危险 。 医生严肃地批评了她 , 然后叹气 , 去ICU拍了视频 。 喊到老人的名字 , 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
这就是他们迄今见的最后一面了 。 老伴的气管被切开 , 不能说话 , 手机被交给了杨阿姨 。 医生护士不时拨打这个号码传递进展:尿里检出了病毒;肝脏又出了点问题;核酸转阴了;意识恢复了;本院即将清零 , 老爷子会转院继续治疗 。 好消息更多 , 只是杨阿姨一个人在家 , 注意到老伴的东西就会哭 , 包括那部手机 。
有武汉人在微博上记录:孩子上网课 , 隐约听到老师用欢快的语气说“同年去世 , 数也数不完……”不由地一惊 , 马上反应过来 , 老师说的是“童年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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