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驼庵遗事读顾之京《我的父亲顾随》:仿佛昔时家庭之乐,历历在目(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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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情感要热烈 , 感觉要敏锐 , 此乃余前数年思想 , 因情不热、感不敏则成常人矣 。 近日则觉得除此之外 , 诗人尚应有“诗心” 。 “诗心”二字含义甚宽 , 如科学家之谓宇宙 , 佛家之谓道 。 有诗心亦有二条件 , 一要恬静(恬静与热烈非二事 , 尽管热烈 , 同时也尽管恬静) , 一要宽裕 。 这样写出作品才能活泼泼的 。 感觉敏锐固能使诗心活泼泼的 , 而又必须恬静宽裕才能“心”转“物”成诗 。
老杜诗好而有的燥 , 即因感觉太锐敏(不让蚊子踢一脚) 。 陶渊明则不然 。 二人皆写贫病 , 杜写得热烈敏锐 , 陶则恬静中热烈 , 如其《拟古九首》其三:
仲春遘雨时 , 始雷发东隅 。 众蛰各潜骇 , 草木纵横舒 。
翩翩新来燕 , 双双入我庐 。 先巢故尚在 , 相将还旧居 。
自从分别来 , 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 , 君情定何如?
欢喜与凄凉并成一个 , 在此心境中写出的诗 。 陶写诗总不失其平衡 , 恬静中极热烈 。 末二句“我心固匪石 , 君情定何如”与燕子谈心 , 凄凉已极而不失其恬静者 , 即因音节关系 。 音节与诗之情绪甚有关 。 陶诗音节和平中正 , 老杜绝不成 。 至如“暗飞萤自照 , 水宿鸟相呼”(《倦夜》)二句 , 乃老杜诗中最好的 , 不多见 , 虽不能说老杜诗之神品 , 而亦为极精致者 。 若心燥不但不能“神” , 连“精”都做不到 。
心若慌乱绝不能成诗 , 即作亦绝不深厚 , 绝不动人 。 宽裕然后能“容” , 诗心能容则境界自广 , 材料自富 , 内容自然充实 , 并非仅风雅而已 。 恬静然后能“会” 。 流水不能照影 , 必静水始可 , 可说恬静 , 然后能观 。 一方面说活泼泼 , 一方面说恬静 , 而二者非二事 。 若但心恬静宽裕而不活泼 , 则成为死人 , 麻木不仁 。 必须二者打成一片 。
老杜身经天宝之乱 , 非静 , 而乱后写出的诗仍是静 。 如“万事干戈里 , 空悲清夜徂”(《倦夜》) , 虽在乱中写 , 而前有“暗飞萤自照 , 水宿鸟相呼”二句 , 其静乃是动中之静 。 老杜之生活在乱中能保持静 , 在静中又能生动而成诗 。
动中之静是诗的功夫 , 静中有动是诗的成因 。 在“万事”二句的境遇里不能写出诗来 。 “暗飞”二句真好 , 眼之所见即耳之所闻 , 好像天地间只有萤和鸟 , 但一切痛苦皆在其中 。 (选自《顾随诗词讲记》)


北京联盟_原题为:驼庵遗事读顾之京《我的父亲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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