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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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1905.6.21-1980.4.15)“自由的重负”今年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 , 让存在主义再度引起读书界的关注 。 疫情中断了所有人的日常生活 , 更将每个人抛入不安与惶恐的境地 。 当我们焦虑自己的健康和未来命运 , 当我们以猜忌或关切的心态注视他人 , 当我们对舆情感到荒诞甚至愤怒 , 实际上就触及了“生存的紧迫性”这一存在主义的母题 。 恰逢今年乃萨特逝世四十周年 , 这位存在主义的奠基人曾深刻地塑造了二十世纪以来西方人的自我态度 , 由他刻画的现代个体的原初经验与处境 , 至今仍能激起大家的强烈共鸣 。 在疫情的种种遭遇背景下重读萨特 , 想必有助于我们对自我和时代有更深入的理解 。 众所周知 ,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萨特热”曾鼓舞了大批中国知识人的自由信念 , 至今仍为不少亲历者津津乐道 。 存在主义的强大生命力 , 就在于从极端状态想象个体的日常生活 , 考问生存的意义和行动的可能 。 存在主义是勇敢者的信念 , 因为它要求每个人直面自己的生存境况 , 从深渊处做自由的选择 , 个体的虚无和荒谬越被透彻地揭示出来 , 自由也越振奋人心 。 但反过来看 , 由于存在主义抛弃一切既有的价值 , 将道德的重负加诸每一个个体肩上 , 它避免不了布迪厄所讲的主观想象的危险 。 无底深渊和强力决断之间的矛盾 , 可以说是存在主义与生俱来的实践疑难 。 和上世纪末相比 , 今日的时代已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 , 无论我们自己还是整个世界 , 都面临自由和责任的断裂危机 , 我们越自由 , 却在生存的紧迫性下越感无力和不知所措 。 如今重新理解存在主义 , 更需要反思的精神 , 相较自由选择本身 , 我们更应当意识到它的生存论前提和它加诸人的重负 , 因此 , 回到萨特笔下的现代个体的原初经验与处境就变得尤为重要 。 中断萨特的文本令人感到亲切 , 是因为他的思考完全针对着大众时代 , 而我们至今仍身处其中 。 在他之前 , 尼采、舍勒、海德格尔等哲人都对时代特征做过经典论述 , 在他们看来 , 这个时代根本上是无神的 , 受浑浑噩噩的大众闲言主宰 。 相较这些德国哲人所下的论断 , 作为法国哲学家的萨特 , 更敏感地预见到时代的荒谬和野蛮的底色 , 瓦莱里说过 , “没有任何理论不是某种精心准备的自传的某个片段” , 这句话再适用于萨特不过 。 出生便丧父的经历让萨特感到自己被偶然地抛入这个世界 , 从此成为多余者 。 当然 , 并非所有的人的出身都和他一样 , 但他想要说的是 , “无父”乃大众时代最基本的象征 , 因为上帝死了 。 萨特在自传《词语》里讲到 , 从伏尔泰开始 , 法国人最终在茶余饭后的肆意嘲讽和无聊谈笑中杀死了上帝 , 他本人幼年时期就以一种可笑和粗鲁的方式和上帝作别了:只有一次 , 我感觉到了上帝的存在 。 我玩火柴 , 烧着了一小块地毯 。 我正在掩盖我的重罪 , 突然上帝看到了我 , 我感到脑子里和手上都有上帝的目光……但愤怒拯救了我……我辱骂神明 , 像外祖父那样嘟囔 , “什么上帝 , 去你妈的 , 真是活见鬼!”从此上帝再也不看我了 。 『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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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 , [法]萨特著 , 潘培庆译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1988年5月出版 , 348页 , 5.60元上帝的死亡意味着一切先于存在的本质的灭亡 , 人只剩下了活着这一事实本身 。 为了揭示存在的意义 , 萨特回到了笛卡尔的“我思”起点 。 可以说 , “我思”是萨特思考的终身问题 。 正是对自我无根性的深切体会 , 使他从一位唯心论者变成现象学家 。 从胡塞尔那里 , 他认识到“我思”是指向外部世界的意向结构;不过随着哲思的展开 , 他越来越同海德格尔的生存论贴近 , 即从人和世界的整体关系理解“我思” , 透视人的原初经验 。 海德格尔认为 , 先于“我思”的是人的在世(in-der-Welt-sein)操劳活动 , 人寓于世界之中 , 并且通过用具的上手 , 对周围世界有着一种原初信任 。 他并不否认人因上手的中断引发的触目和窘迫 , 但这恰恰是更整全的用具指引联络来照面、世界来呈报的契机 。 萨特却将“中断”的意义推到极端 , 把“能存在”的潜力发展到极致 。 他说 , 当我们做现象学还原、考问在世关系时 , 得到的将是彻底否定的答案:人和他的世界一道显现的同时 , 却被虚无(nothingness)包围着 , 就像隔着一堵墙一般 , 因此无法透过世界 , 看到自己本来应该是的样子 。 萨特在战争的极端处境里为存在主义定下基调 。 但上帝死亡之后 , “中断”何尝没有变成生活的实质?差别只在于我们是否对此有所领会 , 以及领会到了何种程度 。 如果对中断无所领会 , 人就生活在萨特所谓的“自欺”(mauvaisefoi)状态里 。 自欺是萨特眼中的现代人的精神底色 。 浑浑噩噩地生活、按照社会角色的程式表演、尽最大可能屏蔽不确定性 , 都是自欺的表现;说到底 , 它是自我逃避 。 精神分析则对自欺的揭示走得更远 , 它从个体言说的历史 , 敞开了一个无意识的世界 , 它压抑着人的意识 , 扭曲了人的行动 。 尽管萨特并不相信这个意识到不了的彼岸存在着 , 但他相信人因为承担不了世界的陌生和中断带来的不确定后果 , 所以会选择自我逃避;因为人的历史和现在脱离开来 , 所以他会轻易地遗忘过去;因为人焦虑未来 , 所以他会拼命地粉饰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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