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二 )

『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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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萨特对自欺现象的揭示 , 既植根于十九世纪以来法国时代氛围的变化 , 也离不开他本人对于真实与虚假的敏锐感受 。 自欺的揭示改变了衡量真假的标准 , 进而颠覆了传统的道德意涵 。 我们知道 , 笛卡尔的“我思”力图确立起一个真实的世界 。 在沉思的过程中 , 笛卡尔一直追问是否有妖怪或恶魔在欺骗自己 , 为了求得真相 , 他找到最完美的上帝观念来重建世界 , 此后道德生活首要的即遵循真诚的原则 。 而到了大众时代 , 真与假混淆颠倒了 , 十九世纪以来法国社会风尚的变化表现得尤其明显 。 瓦莱里写道 , 政府频繁更迭 , 让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变数 , 除了金钱 , 人们再也找不到什么确定无疑的生存凭据 , 从政党政治 , 到商业经营 , 再到戏剧和文学 , 所有领域都充斥着“变色龙”:人们听到最庄重的人在最神圣的场合说谎 , 无论他是基于佩剑、福音书还是宪章 , 所有人都被迫轮番庄重地迎合谎言……人们在论坛上、在讲台、在交易所里、在学院里说谎;甚至哲学也说谎 , 甚至艺术和风格!夏多布里昂和诗的风格说谎 。 维克多·雨果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在每一个字眼上歪曲和扩大真实 。 在此背景下 , 萨特看到 , 真与假乃是取决于我们对中断是否有所领会 , 是否感到了“恶心” , 这是生存的意义被揭示的时刻 。 当我们体验到荒谬 , 恶搞和嘲弄甚至比所谓的真相更接近真实 。 被动性上帝之死不止造成中断的原初经验 , 更是波及个体对他人的态度和感受 。 萨特受后世最大诟病的 , 恐怕就是他那句惊世骇俗之语“他人就是地狱”了 。 在戏剧《禁闭》里 , 地狱中的三位死者相互注视 , 懦弱者加尔散在伊内丝的注视下 , 无法忘怀自己生前的懦夫身份 , 感觉受到了比最大酷刑更痛苦的刑罚:地狱原来就是这个样 。 我从来都没想到……提起地狱 , 你们便会想到硫磺、火刑、烤架……啊 , 真是莫大的玩笑!何必用烤架呢 , 他人就是地狱 。 正如小说《墙》用行刑前的极限遭遇揭示个体的在世关系 , 《禁闭》将个体的“为他存在”置于地狱这一极端境地里来考察 , 地狱的隐喻想要说的 , 根本不是一个审判和惩罚的空间 , 而是个体经验到他人时萌生的原始感受 。 在《存在与虚无》里 , 萨特就尝试去还原对他人的原初经验:他想象自己出于好奇 , 透过一个门上的钥匙孔偷看里面的景象 , 然而这时突然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 霎那间 , 他感到自己被人注视了 , 这可能只是错觉 , 但他人的确在他的意识里出现了 ,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仿佛自己的周围世界被撕开一个缝隙 , 世界流走了 。 『上海书评』萨特逝世四十年︱张巍卓:日常的中断与自我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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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虚无》 , [法]萨特著 , 陈宣良等译 , 杜小真校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 1987年3月出版 , 810页 , 5.10元萨特对他人的想象 , 同他对法国天主教原初经验的解读密切相关 。 我们知道 , 新教经历十九世纪的发展 , 已经形成了一套完备的自我意识体系 , 从施莱尔马赫、克尔凯郭尔直到威廉·詹姆斯 , 个体的心理世界始终是对上帝体验的反映 , 新教的世俗化也是禁欲伦理导致的结果 。 相反 , 天主教的上帝本质上是异于我的他者 , 按照萨特的讲法 , 亚当有原罪 , 恰恰因为他在上帝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是赤裸者 , 而天主教一旦世俗化 , 取代上帝的正是我受普遍的他人注视的经验 , 萨特写道 , “原罪 , 就是我在有别人存在的世界上涌现 , 并且不管我与别人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 这些关系也只是我有罪这原始主题的多样化” 。 存在主义抽空了上帝经验里所有情感属性 , 仅仅保留受他人注视的现实 , 以及羞耻的生存论情绪(Bestimmung) 。 和可还原的自我经验不同 , 他人的来临就像上帝存在那样 , 是纯偶然的、不可还原的事件 。 因此 , 萨特不屑于天主教作家编造的种种“浪子回头”的奇迹 , 而是赞赏卡夫卡小说营造出的个体置身于迷惑而不可捉摸的气氛 , “卡夫卡想达到神的超越性:正是对神来说人的活动才构成为真理 , 但是上帝在这里只是被推至限制的他人的概念” 。 现代人没有了肉体的痛苦 , 但必须承受相互注视的代价 。 萨特再一次地对笛卡尔的“我思”做了倒转 。 当笛卡尔问自己如何判断窗外移动的帽子下是人 , 而不是幽灵或人造机器 , 他说要诉诸我思的判断 , 换言之 , 他人是要由“我思”来确定的 , 无论最终的依据是经验、理智还是意志;然而萨特强调 , “我被别人注视” , 或者说“我对我被注视的体验”先于“我注视别人” , 被注视乃是被给予的(given) , 因而被动性比主动性更本原 。 身体故而变得无比重要 , 因为有了它 , 我们才能和他人发生关联 , 介入我与他人共在的世界 。 不过萨特理解的身体根本不是一具有广延的肉体 , 而是弥散在世界里的、随着我对他人的感触、经验甚至回忆游走着的意象 。 或许这有助于我们理解现代社会作为“传染社会”的真相 , 病毒的传染、恐惧的渗透并非点对点的物理作用累加 , 毋宁说浮动于整个世界 , 即便相隔万里 , 我也能感到对方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 , 他的恐惧环绕着我 。 萨特在《恶心》里写道 , “我感觉到那个脏东西 , 恶心!它袭击了我” , 就佐证了被动的这种感受 。 现代人的难题 , 正是要在暴露于人前的羞耻和自我遮掩的安全之间求得平衡 , 如果人要突破这样的平衡 , 要么完全放弃自己 , 要么主动地操控他人 , 那么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过把瘾就死 。 老实说 , 萨特思想的真正魅力并非在于解决了这个难题 , 从他和波伏娃一生情感实验里的种种波澜 , 便可以看出来 , 它的魅力毋宁说是对恶和失败的强烈感受 , 这是萨特作为一位法国文人的深刻体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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