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郁达夫失踪了( 二 )


【「后浪」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郁达夫失踪了】他转身——就在他转身之际 , 一点蓝色荧光准确而徐缓地从他心脏部位穿过 , 毫无窒碍地 , 并且刹那间似乎获得燃料的补充而炸亮——他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 , 只是纽扣突然纷纷坠落 , 掉了一地 。
—— 郁达夫 , 《迟暮》
为了避免惊动村人 , 他们没有用枪 。 这样 , 砍头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 美学考量 , 他们在他嘴里塞了一粒鸡蛋大小的青色的番石榴 , 以免叫声破坏了夜的宁静 , 以及战争结束后专属于和平的祥和氛围 。 以战败者特有的文化涵养把这秘密处决搬演成一次高贵且壮烈的戏剧演出 。 余均突然笑了 , 但谁也看不出 , 因为嘴里的番石榴把他的嘴巴撑得超过了一般人发笑时嘴巴能张度的极限 。 就在他笑得很痛苦的刹那 , 一只冰冷的手把他的头往下一压 , 让他凝视自己跪着的双膝 。 接着脖子一轻 , 他感到自己的头急速下坠 , 在双眼即将碰着地面的瞬间 , 为免让沙子跑进眼眶 , 他毫不犹豫地闭上了双目 。
—— 郁达夫 , 《没落》
没落、衰败、恐惧、死亡等等是这些残片共同的母题 。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 , 郁达夫南下前的一些小说中的主人翁 , 被选择性地加以处决 。 以片段来处决作品的已完成 ,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些断片都不注明年代 。 谁也不知道是写于他生前还是死后 。 如果是前者 , 那这些断片便是“预知死亡纪事”?如果是后者——不可能的可能——
他做梦也没想到 , 握笔的手竟也会有握刽子手的刀的一天 , 他不禁掌心发冷 , 身体一阵冷颤 。 他觉得那把武士刀很重 , 并且太长 。 夜太黑 , 又太冷 。
那印尼人毫无表情地跪着 , 双眼给蒙上白布 , 双手反绑 。 脖子伸长 , 似乎也早已酸疲了 。 两个日本宪兵站在一旁 , 扯一扯他的衣角 , 用日语道:“动手吧!”他的两眼发直 , 缓缓地、高高地举起武士刀——仍在发抖——似乎握不住了——放下 , 掌心在衣襟上擦一擦 , 复高举武士刀——终于挥了下去 , “磔”的一声 , 身首分离 。
他愕愕地垂着肩站在一旁 , 全身都湿透了 。 好似大病一场 。 日本宪兵拿走他手上的武士刀 , 把尸体推进挖好的坑里 , 三两下埋好 , 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忘了先前的承诺 。 ”双双回到汽车上去:开车走了 。
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 失了魂似的 , 对着那一摊血迹发呆 。 车子远去 , 直到完全没了踪影 , 他还留在原地 。
这是怎么一回事 。
当那印尼人奉命把他叫出来时 , 他大概也没料到死的会是自己 。 他已在他们的内部共识里被判了死刑 , 并且予以秘密处决 。 执行者却是他的朋友 。 于是 , 交易便产生了:以他的消失为代价来换取死亡 。 而那印尼人 , 在保密的原则下 , 是非死不可的 。 于是他便成了附带条件中的刽子手 , 以取得共谋的身份 。 带着罪恶与承诺 , 他必须永远在人间消失 。 以一种死亡来换取另一种死亡 。
—— 郁达夫 , 《最后》
[引自《残稿》 , 页四七—五〇(原稿写于不同的椰壳内壁 , 故分页处理)]
残稿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死后” , 尽管那是十分接近小说布局上的一种配置 。 如果那样 , 他便是虽死而未亡 。 也就因为他是小说家 , 我们才敢那样说 。 战争的结束也结束了他的伪装 , “赵廉”理所当然“不在”了 。
说到这里 , 我必须再做经验上的补充 。
那年 , 在大家都接受他“已死亡”这样的信念 , 并且也放弃了任何徒劳无功的搜索之后——他的遗腹女已三岁——在一个偶然的机缘里 , 我却发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
除了几个印尼人之外 , 我们没有邻居 。 于是 , 我家后面那片神秘的荒原 , 便是我无聊时独自探险的区域 。 我常一个人把着一根竹子 , 在拨弄中隐入那荒草与灌木丛中 , 在高高低低的土丘之间任意行走 。 尤其在遭到家人的责罚之后 , 那里便是唯一的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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