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郁达夫失踪了( 五 )


刀子在那表面刮一刮 , 刮出一层层白色片状物 , 触火即熔 , 约莫是蜡 。 使劲敲也敲不破 , 只好抱回老家去 。 隐秘地 , 为它挖了几个小孔 , 装上大大小小数十根烛芯 , 在夜里点燃 。 虽然年深久远 , 也羼了些杂质 , 还是很耐烧 , 只是偶尔曾泛出幽幽的绿火 。 烛泪涟涟淌下 , 我拿了个铝盆盛着 。
独自一人看守 , 一共烧了三个晚上 , 才露出它的内核 。 深褐色 , 看得出外头里的是桐油纸——油纸伞的伞面 。 换另一面又烧 。 三天 , 表层才大致去尽 , 剩下的用刮的 。 去除干净后 , 是一个不大的包裹 , 很轻 。
打开看看 , 是一些写着字的纸张 , 每一张纸的大小都不一样 , 有的是报纸的一角 , 废纸皮、书的内页、撕下的信封、账簿内页、卫生纸、日本时代的钞票、糖果屑、香蕉叶、榴梿皮……笔迹或墨或炭或原子笔或粉笔或油污…… 没有一张是有署名的 , 但那笔迹 , 却和我父亲手上保存的一纸赵 / 郁亲笔写的买酒批示十分近似 , 细细读下去 , 那人便在细雨的夜晚悄悄地回来了 。
在有风的午夜 , 他落寞的身影顺着风向化身为孤独的萤 , 勉强映照出没身之地最后的荒凉 。我搜罗了他生前死后出版的各种著作——他的 , 及关于他的——堆积在蜘蛛盘丝的屋角 , 深宵偶然醒来 , 荧荧磷火守护着残凉故纸 。
疯狂地拟仿他的字迹 , 无意识地让自己成为亡灵最后的化身 。 深入他著作之中的生平和著作之外的生平 , 当风格熟悉至可以轻易地复制 , 我仿佛读出了许多篇章的未尽之意 , 逝者的未竟之志竟尔寄托在大自然的周始循环和记忆的浑浊沉淀之中 。

「后浪」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郁达夫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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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郁达夫传奇》
一根蜡烛燃尽了 , 又一根 。 满桌的烛泪、烟蒂、蚊尸、纸片、揉成一团的稿纸、摊开的旧书……我失神地放逐想象 ,梦游在亡灵巡游之地 。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 , 面对着一颗逗号苦苦思索 , 在涔涔的汗水中 , 猛然寻回失落的自己 。
次日 , 当我忧郁地再度回到那里 , 企图找到更多的残迹 , 却发现之前埋下的枯骨已杳无踪迹 , 记忆中的埋骨之地青草披覆 , 也不见有挖掘的迹象 。 在惶惑中四下搜寻 , 也找遍了附近的山洞 。 一无所获 。 原先的蜡制品也找不到原先的出处 。 这是怎么回事?
肚痛依然 , 且痛快地拉了坨野屎 。 衣袋里有几张纸 , 用以练习模仿郁的笔迹 , 刚好用于擦屁股 。
继续寻找 。 在一个转角处 , 我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烟味 , 听到脚步声 , 我赶紧躲在香蕉丛后 。
“八格野鹿!”
一声怪叫 。 一个小日本戴着顶鸭舌帽 , 约莫三十来岁 , 左脚高举 , 身后跟着两个印尼人 。
“这里怎么会有人的大便?”他问印尼人 , “而且还在冒烟!”
鬼子表情古怪地深思着 , 支颐 , 抓腮 , 拍额 , 然后突然露出笑容——好像踩到了黄金 。 只见他俯身 , 拈起几团皱而泛黄的纸 , 顾不得印尼人捏着鼻子把头转开 , 随即展读 ——“是这个了!是这个了!”
一九九二年二月于雅加达
一九九四年十月《幼狮文艺》 , 八十卷四期
本文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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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暗暝》
黄锦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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