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找回那个被拐卖的孩子,我们真的错了吗( 二 )

大国小民|找回那个被拐卖的孩子,我们真的错了吗
陈梅却什么都没说 , 一只手去摸放照片的衣兜 , 大概是一下想起照片不在 , 又触电似的把手抽了回来 。 接着 , 她做出了一个让我震惊不已的举动——陈梅伸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 蹲到地上痛哭起来——这一举动直到最后我都不甚理解 。我想了想 , 快步走了出去 。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 , 透过门缝 , 我看到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 , 一个4岁左右、身穿黄色套装、头扎粉色蝴蝶结的小女孩快乐地在两个大人中间跳来跳去 。 她的皮肤白皙 , 黑溜溜眼睛亮闪闪的 , 与那张照片上的小婴儿相比 , 居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 身边的两个大人却非常紧张 , 男人的目光一直盯着我 , 他又小又瘦 , 穿一件黑色棉服 , 眉宇中的倔强气质居然与陈梅现在的丈夫有几分相像 。 而他的妻子足有他两个宽 , 短头发 , 齐刘海 , 脸上的笑容虚假而僵硬 。 她看到我手中的小型摄像机 , 条件反射般地把雀跃着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 孩子的头被她的大手整个捂住 。 那个孩子看上去和他们很相熟了 , 她调皮地探出脑袋 , 两只小手拎着女人的两只耳朵大笑起来 。 老主任看到我 , “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扈队长走出来 , 简短地说:“已经说好 , 孩子留在老主任那里 , 夫妻俩和这里派出所的同志到隔壁做个笔录 。 你赶紧准备上车 。 ”“我想问他们几句话 , 就几句 。 ”我迫切地说 。“好 , 2分钟 , 问完关键的抓紧上车 。 ”说完 , 他快步走进会议室 。门终于开了 , 夫妻俩在一名当地警察的带领下往隔壁房间走 。我看得更清楚了——男人穿着一件时下流行的棕色真皮夹克衫 , 里面露出暗色毛衣和白色衬衫 , 干净整洁 , 女人围着一条粉色羊毛围巾——家庭条件应该挺不错 。 我尾随他们进了屋 , 单刀直入:“那女孩是谁?”男人非常肯定地回答:“我女儿!”可女人却突然开始擦眼睛了 , 虽然脸上还是强装镇定 , 但眼里已满是泪水 ,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她 。 女人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 不停地用双手去擦 , 这哭泣居然没有一丝声音 。 过了好一会儿 , 她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都多少年了……”男人用大声的咳嗽打断女人的话 , 脸涨得通红 , 转身握住妻子的手 , 正欲说些什么 , 院子里突然传来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 两人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 , 我也跟着往外看 , 只见2名女刑警抱着孩子正在往我们坐的中巴车上走 。“妈妈——”女孩四处找着 , 恐惧地哭喊 。男人箭一般冲出屋子 , 女人紧跟在后面 , 疯了一般大声喊:“玲玲!玲玲!”“妈妈!爸爸!救救我!”孩子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两名当地警察立刻挡在夫妻俩面前 , 严肃地训斥:“还没问完笔录 , 你俩还走不了 。 ”扈队长拉起疯跑出来的我 , 着急地喊:“快上车!”我一步闯进车门 , 车早已启动 , 四下看了一圈 , 陈梅却不见了 。“陈梅呢?!”我和扈队长几乎同时叫起来 。我下车在院子里到处找 , 此时夫妻俩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 女人开始大哭大叫 , 男人在用手机打电话 。 扈队长脸色铁青着冲进每一间屋子 。 眼角的余光中突然闪出一抹熟悉的红色 , 我回头一看 , 陈梅蹲在离车尾不远处的盲区 , 一动不动 , 她把身子缩成最小的体积 , 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凄苦、恐惧、痛恨、迷茫……一张脸所能体现的所有负面词汇 , 都在这个表情里了 。“你怎么还不走!”扈队长大喊 。我拉起她 , 赶忙往车上跑 。 车门还没关好 , 车就开动了 。就在车驶出村委会大门、拐到乡村公路的时候 , 十几个村民举着铁锹、锄头等农具冲了上来 , 最前面的几个人眼看就追上了 , 还挥舞着手中的利器 。“踩油门!”有人喊了一声 。 车猛地窜了出去 , 有人将手里的农具用力往车上一掷 , “铛!”的一声打在车尾 , 那些人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4我扭过头坐好 , 手心里全是汗 。 刚想好好地喘口气 , 孩子撕心裂肺的声音就灌入耳朵:“妈——妈——!”“妈——妈——!”“我要妈——妈——!”从我看到她被女警抱起的那一刻起 , 这个孩子一直在哭 。“快 , 让她妈妈抱抱孩子!”扈队长吩咐那名女警 。“快来 , 陈梅 。 ”年轻的女警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 一边招呼坐在前面的陈梅 。 然而 , 陈梅的表现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 直到此刻 , 她依然僵硬如木头 ,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陈梅 , 你快去呀!”我也着急起来 。她机械地站起来 , 看着孩子那张哭花了的小脸 , 完全不知所措 , 甚至不敢往前靠近一步 。“你是她亲妈 , 不能老让她哭啊 。 ”扈队长又说 , 陈梅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 。 女警卷起小女孩左边的棉裤裤腿 , 女孩胖嘟嘟的小腿露了出来 , 脚踝上还戴着一条红绳搓成的小脚镯 , 一块圆圆的、棕黑色的胎记赫然在目 。“这是你的孩子吧?”女警再一次问 。“嗯 。 ”我以为陈梅会激动得哭叫出来 , 但她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 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眼 。女警将两只手放在孩子腋窝下面 , 把孩子轻轻递过来:“宝贝不哭 , 妈妈来了!”“甜甜不哭了 , 甜甜不哭了啊 。 ”她就那么干巴巴地唠叨着 , 紧张地看着惊恐万状的孩子 , 脸色蜡黄 。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 。 “快接啊!”女警催促 。陈梅试探着向女孩伸出了双手 。“不要!我不要!你不是我妈妈——!”女孩不断地哭喊和踢打 , 一只鞋掉了 , 漂亮的黄色外套也掉了扣子 。 我真的不知道 , 一个刚刚4岁的女孩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就在陈梅把孩子从女警手里接过来的时候 , 那个小小的身体奋力反抗着 , 一只小手用尽全身力气向陈梅的脸打了过去 。 紧接着 , 就从陈梅怀里挣扎出去 , 踉踉跄跄地奔向车最后 , “蹭”地跃上后排车座 , 奋力地拍打着后面的车窗:“妈——妈——我要我妈妈!”没几下 , 两只小手就都被拍得通红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那个恐惧的、无助的、小小的身影 , 充满无奈 。 我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 车上一片静默 。村子离我们越来越远 , 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接近于疯狂了 。 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困兽 , 撕咬、嚎叫 , 漂亮的童花头早已凌乱不堪 , 乌黑的头发汗湿成一绺一绺 , 贴在那张红通通的、满是不解、恐惧和愤怒的小脸上 。这场景持续了那么长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有那么一瞬间 , 我甚至分不清到底这么做是否“正确” , 孩子到底该和哪个“母亲”一起生活——我知道这是一个罪恶的念头 , 但这个小小的孩子那么可怜和无助 , 她此刻和将来要承受的 , 远远不是我这个成年人所能想象到的 。这个让人揪心的场面最终还是由陈梅缓和了下来 。她先是急得哭 , 嘴里不停地唠叨:“甜甜不哭!甜甜不哭!”看着她的表情 , 我忽然意识到 , 满车的人 , 没有人比她此刻更痛苦了 。 当一个母亲面对自己痛哭的女儿束手无策、甚至在她身边不停地叫着另外一个女人“妈妈” , 她该拥有何等强大的心力 , 才能控制住自己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感情 。孩子的嗓子很快就哑了 , 陈梅擦干泪水 , 试探着一点一点走近孩子 , 小声地说:“玲玲 , 咱不哭了 , 阿姨给你好吃的?”没错 , 她叫的是玲玲 , 自称的是“阿姨” 。我看着她腆着脸讨好孩子的表情 ,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玲玲 , 你和阿姨玩儿 , 过一会儿 , 阿姨带你去找妈妈 , 好吗?”听了这话 , 女孩哭声终于渐渐小了起来 。“那 , 你先跟阿姨到前面去坐 , 阿姨喂你喝点儿水 , 好不好?”孩子没有动 , 仍然背对着她 。 “你妈妈说 , 玲玲唱歌可好听了 。 哭哑了嗓子 , 唱歌可就不好听啦 。 去喝水 , 好不好?喝完水 , 咱和司机叔叔说 , 要去找妈妈 。 ”陈梅说完这句话 , 眼圈又红了 。 女孩终于回过头 , 张开小手 , 扑进她的怀抱 。陈梅紧紧地抱住这个小小的身体 , 把脸埋在小家伙胸前 , 深深地、贪婪地闻着 。 过了好久 , 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 “甜甜……玲玲想坐在哪里呀?”“前面!我认识我妈妈 , 等找到我妈妈 , 我好跟你说!”孩子指着靠门的单座抽噎着说 。我们赶紧闪开一条路 , 陈梅像抱着怕摔的名贵瓷器 , 一只手小心地拍着孩子的后背 ,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脑袋护在胸前 。 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玲玲饿了吧?你渴了吗?噢 。 是想觉觉啊 。 阿姨拍拍玲玲睡觉觉 , 睡一觉就不累了 。 ”陈梅抱孩子的姿势如此娴熟 , 我知道她终于找到一种久违的感觉 。孩子应该是闹累了 , 迷迷糊糊很快就要睡着了 。 我听见陈梅喃喃地、唱催眠曲一样地跟玲玲说:“你看 , 外面的麦苗都绿啦 , 多好看啊 。 阿姨带你去玩好吗?去看果果姐姐 , 天天哥哥 , 你还记得天天哥哥吗?就是邻居家那个最喜欢你的哥哥?”孩子渐渐睡了 。 还有3个多小时车程 , 我让陈梅把孩子放在两人座上休息一会 , 她坚决不 , 就这么抱了一路 , 连姿势都没有换一下 。5回去的路上 , 扈队长给我详细地介绍了这个案子 。一年半以前 , 村里有人告诉买玲玲的夫妻俩 , 距离他们县几百公里外 , 有个年轻人急着要卖孩子 。 那时候 , 夫妻俩结婚多年 , 什么办法都用过了 , 但一直没要上孩子 。 实在没办法 , 夫妻俩打听着想要收养一个 , 但一直没能如愿 。 万般无奈 , 他们只好把消息告诉了亲戚朋友 , 让他们帮忙打听消息 。可听到有人要“卖” , 两人却犹豫了——倒不是担心犯法——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触犯了法律 。 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孩子都2岁了 , 快开始记事了 , 又是有父母的 , 万一长大了 , 人家亲生母亲打听到这里 , 再要孩子回去怎么办?中间人把这话带给了孩子的亲生父亲 。 很快 , 孩子父亲回话了:我和孩子她妈早就离婚了 , 法院把孩子判给我了 , 至于她亲妈 , 这么多年人影都没见一个 , 听说是死了 。 至于孩子 , 我现在急需用钱结婚 , 结了婚我还得再要个儿子 , 这个女娃反倒成了累赘 。中间人不仅带了话回来 , 还有一张保证书 , 纸上有个鲜红的手印 , 大意就是保证不把孩子要回去等等 , 签字和手印都是陈梅前夫 。后来 , 有关玲玲在村里的事情大都在被当地警方收进了笔录里 , 我对她在这里的生活也大概有了进一步了解 。在这个当地有名的大村里 , 很多村民上世纪80年代就去南方打工了 , 当时这个男人也在南方打工 , 攒了不少钱 。 确定没法怀孕后 , 两人一开始想要个男孩 , 没想到一见玲玲 , 喜欢得不得了 , 价钱也没讲就“买”了下来 。 那时玲玲1岁10个月 , 为了给孩子补充营养 , 夫妻俩专门托关系 , 在省城买了最好的婴儿奶粉 , “从头开始喂” 。 男人一直在南方工作 , 所以玲玲的一切吃穿用度也都要和大城市的孩子一样——有自己的公主房 , 但从来不睡——从到家里第一天起 , 就是“妈妈”搂她睡觉 。 为了让孩子洗澡舒服 , 男人还专门在家里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和浴池 , 这在当时的村里也是极少见的 。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 , 男人甚至辞掉在南方的工作 , 改为在村附近的镇上做建筑工人 。 村里人都知道夫妻俩快40了 , 好不容易领养了一个孩子 , 也替他们高兴 , 这个秘密就此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车回到公安局时 , 天已经完全黑了 。 警方还在部署后续的行动 , 我陪陈梅母女在附近的宾馆住了下来 。 孩子还是闷闷不乐 , 但好歹和“阿姨”已经有了互动 , 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阿姨 , 明天一早真的能见到妈妈吗?”孩子是第一次住宾馆 , 未免有些兴奋 。 我提醒她该洗刷了 , 她就歪着小脑袋问:“阿姨 , 我的兔兔牙刷呢?”陈梅的脸红了 , 孩子继续问:“谁给我洗屁屁?我的睡裙也没带呀!明天得让我妈妈都找出来 , 我再和你去你家玩 。 ”我看出了陈梅的尴尬 。 在那个偏远的农村 , 哪里有什么睡裙啊?夜深了 , 陈梅和孩子挤在一张床上 。 她轻轻拍着孩子 , 哼着一首跑调的歌 。 半夜 , 我悄悄看她们娘俩 , 发现陈梅根本没有睡 。 她一直倚在床头 , 一只胳膊弯着 , 把孩子护在自己怀里 。“你在想什么呢?”我问 。她想了想 , 小声地问:“你说 ,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知道她的意思 。 很显然 , 她的女儿过得很好 , 甚至她觉得 , 女儿的生活比回到自己的身边还好 。“即使再穷 , 那里都有亲生母亲满满的爱 。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 。后记第二天一早 , 我给那辆面包车司机打了电话 , 让他把娘俩送回家 。 透过车窗 , 孩子朝我挥手再见 , 黄色套装上的小鸭子纽扣闪闪发光 ,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离开这座城市之前 , 我和摄像师去了一趟陈梅前夫家 。 敲开门 , 里面只有一位瘦削的、佝偻着背的老人 , 是玲玲的奶奶 。 她耳朵不好 , 也不太说话 。 陈梅的前夫应是在前一天听到了风声 , 已经跑路了 , 警方还在四处寻人 。大约1年后 , 我又收到了一封信 。 一看信封就知道 , 是陈梅写来的 。 我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 是陈梅抱着玲玲拍的 , 两人都化了妆 , 看上去像是特意去县城的照相馆拍的 。 我看到玲玲又长高了 , 而且已经和陈梅很亲密了 。陈梅写了很多感谢的话 , 最后 , 我看到孩子歪歪扭扭的笔迹:“张阿姨 , 我想你 。 ”我想那时 , 孩子不过5岁 。 这几个字 , 应该是陈梅手把手教她写的 。 我把照片和信重新装回信封里 , 百感交集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 这么多年 , 我没有再联系过陈梅 , 以及其他帮助过的求助者们 。 不是我的心硬 , 而是认识我的时候 , 往往是他们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 我真心希望 , 他们都能够在往后的生活中忘记过去 , 努力向前 。编辑:沈燕妮题图: 《母亲》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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