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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顾炎武去世338年

按照某种不成文的习惯 ， 似乎只有某些整数年份才会纪念 。 但历史本身也从来没有按照惯例前进 ， 因此挑选这么个年份写写文章未尝不可 。顾炎武最有名的应该是下面这句话：有亡国 ， 有亡天下 。 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 ， 谓之亡国；仁义充塞 ， 而至于率兽食人 ， 人将相食 ， 谓之亡天下 。 ……是故知保天下 ， 然后知保其国 。 保国者 ， 其君其臣 ， 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 ， 匹夫之贱 ， 与有责焉耳矣 。梁启超把这句话概括为：天下兴亡 ， 匹夫有责 。 这让顾炎武的论述反而黯然失色 ， 原话已经没人去考究了 。 但应该说 ， 顾炎武的原话更深刻 。 因为原话不仅考察了匹夫与天下的关系 ， 也探讨了匹夫与国家的关系 。 而且正是在二者的对比中 ， 才显出其非凡的思辨意义 。 梁启超的概括 ， 反而失之独断 。这并不是说顾炎武就不顾故国之情 ， 认为匹夫没有救国的道义 。实际上顾炎武本人就做得非常好 。 顾炎武其实终身未中科举 ， 只是个秀才 ， 也没有正式做过官 。 他第一次被人举荐去南京做官 ， 还没上任 ， 南京就被清兵占领了 。 第二次被举荐到福州的南明做官 ， 却因为嗣母去世 ， 未能成行 。 因此 ， 顾炎武可谓白身 。 连他嗣母都对他说 ， 自己与先祖世受国恩 ， 要以死报效朝廷 ， 但你不是朝廷之人 ， 只要不辱没先祖名声就够了 。 所以 ， 哪怕南明朝廷已经消亡 ， 顾炎武还一直积极参加抗清斗争 ， 并终身未入清廷为官 。 作为一个白身 ， 他对国家已经做得足够了 。顾炎武是对魏晋之事有感而发 。 他认为魏正始年间 ， 司马懿篡权是天下风气败坏的开始 。 从此开始 ， 天下的名士风流再也无父无君 ， 崇尚放达 ， 却视君主之危有如路人 。 所以 ， 晋文王杀了嵇绍之父嵇康之后 ， 在山涛的蛊惑下 ， 说天地四时都会更替何况人 ， 嵇绍就丢下杀父之仇 ， 跑去仕奉晋武帝 。 天下人还为山涛的言论高声叫好 。 顾炎武认为 ， 天下人如果连这种无父之事都不在乎 ， 怎能指望他们眼里有君主 。 因此 ， 晋朝的臣子最后都跑到刘聪石勒那里 ， 对故主晋怀帝穿着青衣为人行酒之事无动于衷 ， 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反观明亡 ， 尽管也有一些义士欲挽狂澜 ， 但更多的还是无动于衷的人 。 顾炎武自己的亲戚与下人 ， 就还在这个时候忙着跟他争族产 ， 国破家亡的事完全与他们无关 。 钱谦益死后 ， 也有族人跟柳如是争家产 。 可见 ， 这在明末应该是普遍风气 。 所以明朝才会倒得那么快 。顾炎武为此进行了反思 ， 认为是教化出了问题 。 朝廷一味让人砥节奉公 ， 哪怕背弃父母桑梓之义 ， 被人嘻笑怒骂也要固宠干进 。 这是让人心术败坏 。 人人不孝父母 ， 却人人争着从政 ， 婚姻伉俪失伦 ， 却高谈治理 。 治国纲目越是细密 ， 名节大义就越是稀疏 ， 约民礼法越是严峻 ， 就越不知廉耻 。 如此民生风俗不彰 ， 天下大义凋敝 ， 却还空谈家国之安 。 因此 ， 只有当匹夫各有私志于天下之义时 ， 才能保住国家之安 ， 合天下之私以成天下之公 。 即使朝议有所不及 ， 乡评巷议也可以倚为轻重 ， 哪怕偏安一区、陆沈之后 ， 人心国势犹有可为 ， 至少还可以维持 。 若人人志在秉国 ， 而不以义为天下 ， 没事的时候斗争百姓 ， 有事的时候却指望百姓斗争 ， 则天下危矣、国家危矣 。这个反思确实很深刻 。 应该算是一个亡国的知识分子最沉痛的领悟 。 顾炎武大部分思想都是这种反思的结果 。 故而 ， 他写《天下郡国利病书》 ， 关注国计民生 。 他写《郡县论》 ， 试图讨论历代政治的得失 。 他认为 ， 封建之失 ， 其专在下；郡县之失 ， 其专在上 。 这个看法相当有启发意义 。 而且这个思想 ， 其实与天下兴亡的思想一脉相承 ， 都是认为朝廷权势过重 ， 大包大揽 ， 只知有国家不知有天下 。「今之君人者 ， 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 ， 人人而疑之 ， 事事而制之 ， 科条文簿日多于一日 ， 而又设之监司 ， 设之督抚 ， 以为如此 ， 守令不得以残害其民矣」 。 试想一下 ， 陕西的民变 ， 不正是因为地方官连开仓放赈的权力也没有 ， 无法及时阻止事态扩大 ， 等到朝廷反映过来 ， 小事变成大事 ， 大事变成了李闯进京 。 有司之官凛凛而不得救过 ， 民穷而不得兴其利 。 因此顾炎武建议：「然则尊令长之秩 ， 而予之以生财治人之权 ， 罢监司之任 ， 设世官之奖 ， 行辟属之法 ， 所谓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 ， 而二千年以来之敝可以复振」 。顾炎武甚至认为 ， 即使郡县的官长以官职私传子弟 ， 也不足为虑 。 因为他越是传给子弟 ， 在地方的利益就越深 ， 便越不敢肆意妄为 ， 毕竟有朝廷盯住 。 只要他不敢造反 ， 他的行政就不敢乱来 。 他若想造反 ， 行政就更不会乱来 。 毕竟行政权已经下放了 ， 地方官不可能再把责任推诿给朝廷 。 郡县有权 ， 必有其责 。 各地独有其责 ， 必不至于一有事变则糜烂千里 。 而且还解决了历代官吏倒挂的弊病 。 所谓「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 ， 朝廷任命之官负有重责却如流水来去 ， 反而无责的胥吏代代相陈 ， 因此地方事务常为胥吏把持而行虎狼之政 。 真是一种大胆的思想 ， 这其实已经是地方自治了 。 而且乡贤取士 ， 综合了乡举里选与身言书判 ， 既可参政亦可为师 ， 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消化这些人才 ， 避免全国性科举功名之路的狭隘 ， 避免过度竞争 。这个方法如果早被清廷采纳 ， 即使不走预备立宪之路 ， 估计也不会被搞得那么狼狈吧 。 不过清廷可能也实行不了 ， 因为地方自治恰恰是清廷最难迈过的坎 。 清廷好不容易取消了八王议政 ， 设立了军机处 ， 大权独揽 ， 就很难再行放权 。 而且地方官长的任命 ， 必引起满汉之间剧烈的争夺 。 满族官员治政能力欠缺 ， 权力过大 ， 容易引起地方反弹 。 汉族官员治政能力较强 ， 然而权力过大 ， 也可能使汉人走向独立 ， 而且大概率会联合起来独立 ， 达不到地方相互制衡的作用 。顾炎武作为最末一代敢于言政的儒家士子 ， 应该是比较集中反映了儒家真正的政治态度 。 尤其对秦汉以来 ， 魏晋玄学 ， 宋明理学与心学的批判 ， 代表了一种比较纯正的儒家思想 。 不过理学与心学的产生也有其时代因素 。 宋明两朝 ， 儒家感受的政治危机并不大 ， 反而是受到释道冲击的文化危机更大 。 故而理学与心学试图解决的是儒学理论根基问题 ， 朱熹与王阳明等人都曾有泛滥于释道的学问经历 ， 但最终都收束到儒学 。 如果不进行理论建构 ， 儒学早就名存实亡 。 越名教而任自然 ， 既然是人心理中产生的 ， 就要先解决理与心的问题 ， 否则纲常伦理必流于说教 。 发展民生可以解决百姓的思想问题 ， 但无法解决知识分子的思想问题 。 如果连知识分子都不愿意理睬儒学 ， 那儒学就真的亡了 。 当儒学面对西方政治与文化双重冲击时 ， 问题就更明显了 。 若不解决根本的理论问题 ， 谈政治的资格恐怕都没有了 。纪念顾炎武去世338年。7:20 202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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