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读书会■万一毛丫的演技出现了突破...这将是她对亲爹亲妈全面控制的唯一逃脱( 四 )


毛师傅看着中年女人 。 她说得他心也化了 , 腿也软了 , 酒就这点好 , 让毛师傅这样自持的人也哭得很过瘾 。
从此毛丫亲爹妈同毛师傅走动得相当好 。 毛丫却找许多借口躲出去 。
亲妈一把岁数竟上起大学来 , 别着校徽告诉毛师傅时代不同了 , 毛丫整天踢碗怎么行 。 毛丫还是同亲妈客客气气 , 但她一走她便对毛师傅发脾气 , 说他干吗对亲妈“是是是”的?踢碗怎么就没前途?将来她毛丫老了踢不动碗去踢伞踢扇子 , 什么都踢不动了她去教孩子踢 。 非得别个校徽才有前途?她问毛师傅信不信 , 要是亲妈什么也不穿她敢把校徽直接别到肉上 。
毛师傅其实心里拿不准毛丫能不能踢碗踢出大名堂 。 毛师傅在国庆节汇演时 , 带着八豆和毛丫两人去了北京 。 八豆的幽默魔术很受欢迎 , 加上他从小也练了不错的身手 , 技巧配合魔术 , 非常取巧 。 毛丫却是演几场砸几场 。 毛师傅知道有这两种人 , 一种是平时练功对付得过去 , 一上台就人来疯 , 浑身的光彩 , 技巧能长进一倍 , 另一种人 , 练功一根手指头的懒都不偷 , 台下可以十拿十稳 , 滴水不漏 , 可一上台功夫就只能使一半 。 后面这种人 , 若是舞台上要他翻三十个跟斗不出岔子 , 台下他至少得顺当地一口气翻下一百个 。 这个谜像杂技本身一样古老 。
毛师傅悲哀地想 , 毛丫偏偏属于台下有十分 , 台上只有三分的不幸之类 。 毛丫吃的苦头 , 她终年肿着的脚 , 只有毛师傅知道 。 她的表演风格是一流的 , 姿态招弌都是一流 , 可她就过不了那几劫 。 台下踢得百发百中 , 上了台 , 就出闪失 。
一天他从食堂买了饭 , 到排练室叫毛丫回家 。 她和他一声不吭地吃馒头喝粥 , 但两人都明白 , 他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
“爸 , 真没治了?”
“嗯 。 只能往死里练 。 ”
她沉默了很久 , 说:“那我都死了好多回了 。 ”
亲妈亲爹这次来 , 告诉毛师傅他们分到一处房 , 毛丫可以常住到北京去了 。 亲妈对毛师傅说 , 他的床他们都置下了 。
毛丫快十三岁了 , 课本上还是读小学四年级 。 毛师傅觉得亲妈的话有道理:都“中外合资”时代了 , 踢碗?别逗了 。 她跟毛师傅说 , 让毛丫补补课 , 说不定能转到北京的学校读书 。 她看出来了 , 毛丫跟亲爹妈是装乖 , 跟毛师傅呢 , 嘴上没大没小 , 其实是真乖 , 也就毛师傅的话她听得进去 。
毛师傅觉得毛丫母亲给他如此重托 , 他可别辜负她 。
他毎天忍受着毛丫的坏脾气 , 晚饭后随便是什么节目他都关电视机 。 毛丫便摔摔打打地铺开书、本子、笔盒 , 两脚架到桌上看书 。 毛师傅在厨房洗碗涮锅 , 大气都不敢出 。 毛丫补课得不断吃零食 , 果丹皮、蜜三刀、葵花子、花生豆不然她就打瞌睡 。 毛师傅就得去糕点铺子给她买 , 五六种点心伺候着她一天两小时的补课 。 有时五六种点心也不耽误她睡着 。 毛师傅实在硬不下心叫醒她 。 他知道她早晨又提前了一个小时起床 , 去练功 。 杂技团减员之后 , 经费也减了不少 , 排练室的灯不到排练时间一律不准开 。 她就对着路灯投在墙上的影子练 。 她嘴上不认输 , 心里明白自己属于不走运的那类人 , 除了往死里练没别的指望 。
有时毛师傅突然想 , 谁说她不走运?你看她明明能在踢碗中找着乐子—那些踢起落下的碗其实对她形成一种瘾 , 世上爱发生什么发生什么 , 跟她都没关系 , 她乐她的 。
毛师傅只得抱她到床上去 , 让她一嘴果丹皮就睡去了 。
这是个一半幼稚得可笑 , 一半则成熟之极的孩子 。 成熟的那一半毛丫自律、勤奋、自有是非原则 。 幼稚便是她的顽固、感情用事 。 她和踢碗这桩事 , 已是难分难解的情感纠葛 , 从她的童年一直延伸到如今 , 对它 , 她欲罢不能 , 像一切欢喜冤家 , 在不断怄气和相互虐待中亲密无间 。 毛师傅看着她圆鼓鼓的脸蛋 , 心想 , 一个人心眼不活 , 或许是幸运的 。 毛丫可能是幸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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