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林语堂:中国家庭中各个支派的盛衰以娶来的媳妇体质心性为依归( 二 )


基督教士不许中国信徒参加崇拜祖先的仪节 , 其惟一反对理由 , 是因为祭祖时大家都须跪地磕头 , 认为这是违反十诫中的第一条 。 这是基督教士太缺乏谅解的表征之一 。 中国人的膝盖不若西方人的膝盖那样宝贵 , 中国人都向他们的皇帝、官府磕头 , 新年都向在世的父母磕头 , 被视为常事 。 所以中国人的膝弯较为易于柔曲 , 而跪在神主牌之前磕几个头 , 也不会使他即因而变为一个崇信异端的人 。 城市村镇中的中国信徒即因此和一般的社团生活相隔绝 , 不能去参加大众节日的欢聚 , 也不便捐助这些节日的戏份 。 所以中国的基督信徒是差不多和本族的人不相往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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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于一己的家庭的虔敬 , 和神秘性义务的感觉 , 有时确也能变成一种很深的宗教态度 , 例如十七世纪的儒者颜元在老年的时候 , 独自出外 , 周历天下 , 找寻他的哥哥 。 因为自己没有儿子 , 所以希望寻到他的哥哥和一个侄子 , 以便传宗接代 。 他是四川人 , 笃信儒宗 , 专事力行 。 他的哥哥失踪已经多年 , 他忽然厌弃教读生活 , 如奉神召一般的决计出外寻兄 。 他连哥哥的影踪都不知道 , 盲目找寻 , 这是何等艰难的事情 。 况且这个时期正值明朝覆亡 , 全国混乱的时候 , 遍地伏莽 , 旅行极为危险 。 但他不顾一切 , 冒险前行 , 所到之处都贴下招纸 , 悬赏找寻 。 他走了一千余里的路程 , 经过中国北部数省 。 直到数年之后 , 他走过某处时 , 被他的侄子看见了他手中所拿伞柄上刻着的姓名 , 知道是他的叔父 , 方将他引导到自己家中 。 那时他的哥哥已死 , 但他的目的仍算达到 , 因为果然有一个侄子可继香烟了 。
孔子极为推崇孝道 , 其理由何在?没有人能够知道 。 据吴经熊博士在某篇论文所说 , 则是因为孔子乃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 所以他的心理作用无非也和名歌《甜蜜的家庭》的作者其实从来没有享过家庭幸福完全一样 。 如若孔子幼时他的父亲尚在 , 则他的父职概念便不至于会这样的深刻远到 。 再则如若他已成年 , 而他的父亲尚在世 , 则结果恐怕更坏于此 。 因为 , 如此他即有机会可以看到他那父亲的弱点 , 而会觉得力行纯孝未必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了 。
总之 , 他出世的时节 , 父亲已经故世 , 并且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 。 他是一个私生子 , 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父亲是谁 。 他的母亲死后 , 他就将母亲的遗体葬在"五父之衢" , 这当中或者含一些故意亦未可知 。 后来居然有一个年老妇人将他父亲的葬处告诉了他 , 于是他方将母亲的灵柩迁去合葬 。
这一个巧妙的假说有怎样的价值 , 我们不必苛求 。 但中国的文学中对于家庭理想的必须 , 确实举出不少的理由 。 它是以一个人还不是一个单位 , 而只是家庭单位中的一分子为出发点 。 由"生活潮流"假说(这是我所题的名称)所具的生活观念为之支持 , 而由认力行天性为道德和政治的最后目标的哲理证之为正当 。
家庭制度的理想和个人主义的理想显然不能并立 。 一个人终究不能完全独自一个人过一生 。 照这样的个人观念 , 太缺乏实在性 。 我们对于一个人如若不认他是一个人子 , 一个兄弟 , 一个父亲 , 或一个朋友 , 则我们当他是个什么东西?如此的个人将成为一个形而上的抽象物 。 中国人的心理都偏于生物思想 , 所以他们对于人类自然先想到他在生物上的关系 。 因此家庭即自然成为人生中的生物性单位 , 婚姻也成为一件家庭事件 , 而不单是个人事件 。
和这种西方的个人主义和国家主义对照的就是家庭理想 。 在这种理想中 , 人并不是个人 , 而被认是家庭的一分子 , 是家庭生活巨流中的一个必须分子 。 这个就是我所谓"生活潮流"假说的意义 。 人类生活就整个而论 , 可以为包括多种不同的种族生活潮流 。 但人们所能直接触到和看到的只有家庭中的生活潮流 。 东西两方都有家庭如大树这个譬喻 , 每个人的生命不过是这大树上的一枝 , 借着树干而生存 , 尽他协助树干滋长下去的本分 。 所以就我们所见 , 人类生活显然是一种生长或连续作用 。 在这当中 , 每个人都在家庭历史上有一番作为 , 尽他对于整个家庭的义务 , 不过成绩有优劣 , 有些替家庭争到光荣 , 有些使家庭蒙受恶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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