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龙夫威：徐继畬与美国：一种特殊的关系( 二 )
1991哈佛版费正清《中国新史》兵马俑封面、费正清照片封底 ， 钤任复兴印是费正清的学术生涯唤起了美国人对中国近代史新的兴趣 。 费正清将了解中国近代史重要性的紧迫感传导给了他的读者和学生 。在费正清促进和引导下,美国的中国研究领域,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隆隆炮火的副产品, 对徐继畬的生平及其作为沟通西方世界与中国之间信息的导线的角色的热情, 被重新燃起 。 在费正清的一系列著名论著,例如1953年出版的《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 1842—1854 年通商口岸的开埠》中,费正清向读者复述, 徐继畬是“满清官僚政治下,具有外国人和他的同僚都可接受的美德的夷务专家,真诚的学者—官员”之一 。徐“在福建承担的与夷人联系的重大责任,远远超出了他的实际职位” 。 18费正清的论著中描述,徐继畬作为福建的“夷务专家”, 处理了诸如外国人住处、收缴入港税、1846年南台的骚乱,以及中国的“内奸”等等事项 。 可是,费正清特别关注的焦点,却是徐以新的观念对外部世界的介绍,他专门用了四页的篇幅进行分析, 结尾写着,徐的生涯是“一段值得进一步研究的经历” 。 191954年, 费正清与邓嗣禹合著《中国对西方的反应：1839-1923年文献综览》 。在阐明“中国的学者—官员阶层, 面对现代西方的侵略扩张,试图了解异己的文明,并且采取行动维护他们自己的文化以及他们的政治和社会制度”的问题方面, 直至今天仍然作为必备文献中第一流的文集被利用 。 20为了说明随着条约口岸的开放而出现的和解政策的合理性及其结果, 文集用几页篇幅概括了徐作为与西方“夷狄”打交道的专家的经历, 并从他的书中摘录了关于世界各国的富有启蒙意义的论述 。编者指出,“徐巡抚的研究,将西方经济和政治制度的充分论据摆在他的国人面前,一清二楚地说明, 西方夷狄体现出一个迥然不同和十分强大的社会 。 困难在于, 如何从这种差异中吸取经验教训,将它运用在提高管理国家事务的水平上” 。 21在诸如以上这些材料中,费正清向新一代学生指出,一些值得注意和能引起兴趣的历史问题, 与徐继畬的轶事密切关联 。他的几个研究生为了回应他的有关徐继畬的生涯是 “一段值得研究的经历”的提示,在关于近代中国历史以及清代文献的研究科目的论文中, 开始着手对徐的角色的研究 。费正清认为有的论文值得较多读者参考,就将其修改收入哈佛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现在叫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 出版的系列丛书《中国论文集》里 。这样 , 1957 年版该文集登载了罗克韦尔 (Dorothy A. Rockwell)关于徐继畬《瀛环志略》的研究论文, 随之引起对徐生涯的兴趣 。 22两年后, 罗伊(David T.Roy)研究了徐在神光寺事件中的角色 。 23当我1964年进入哈佛在费正清指导下从事研究的时候,在美国,他的几个学生 (及另几个人)已经组成一个小组, 开始对19世纪40年代中国沿海的领导者的再评价,正在被研究的有林则徐、魏源及其他几个 。因此,我成为费正清第三个聚焦于徐的研究生,写了一篇关于徐对美国的解释的研究论文, 被收入次年夏季出版的 《中国论文集》里 。 24在费正清帮助和鼓励下,此后若干年我在徐方面的工作,终于导致《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在1975年出版, 这是致力于徐的经历的第一本用英文写的专著 。中国读者可能想知道, 为什么徐继畬能够吸引一个美国学者将第一本论著就致力于他?25 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一个美国人的视角来看,徐的轶事颇能阐明和证实西方挑战—中国回应的学说, 而这一学说正是当时多数杰出的美国学者解释鸦片战争以后近代中国发展时奉行的模式 。徐的经历显示出早期西方帝国主义对中国的影响, 生动表明,一个重要的中国领导者,当他看到西方的知识和军事优势之后, 为了帮助中国恢复均势,他是如何思考和行动,如何奋斗的 。而且徐的进展也揭示出, 当中国领导者开始从西方得到灵感的“现代化”进程时,文化交流则是主要源泉 。当研究徐的经历,在透视他的生活和时代的细节过程中,我开始领悟到另外一些因果联系 。 我很少用预先设想的历史解释,而是把他经历中揭示和影响进程、前途、难点以及机会的东西, 与他当时超越对自己民族的利益、政治、文化缺乏远见的近视症患者, 作为“专家”的艰辛努力联系起来,这样就逐渐发现了他的重要性 。在并不否认挑战-回应模式正确性的前提下, 我意识到,从徐的中国文化根源——其家庭,教育,乡土,社会,以及政治联系,来理解他的动机的形成,从而在本土特色的广阔背景之下,来评价他的回应,是必要的 。 (在资料的提供程度允许的前提下 )通过这样的透视,我确信,徐对西方挑战的回应——不单纯是对西方刺激的肤浅条件反射, 更重要的是一个精心构想的行动计划——只能被他对中国文化基础的根本信念来解释 。 正因为有对中国文化和国家的忠诚,才激发徐这个反对英国侵略的爱国主义者、中国领土的保卫者,去探究外国的实情,支持和解政策, 从而使中国作好未来的准备 。 其文化背景的显著特色——他的知识渊源,政治交往, 乡土传统——给了他突破文化壁垒,寻求新的真理的勇气和信心 。 如同一个世纪以后许多有爱国热忱的美国“中国问题专家”成为麦卡锡主义的受害者一样, 徐因为对变动着的世界的未来的大胆陈述而付出了沉重的个人代价 。对于某些探究60年代和70 年代初美国东亚政策的不现实和过时状况的人来说, 徐的动因和阅历确实能使人触摸到一个会引起连锁反应的疼痛点 。在我从事徐继畬生平方面的工作的十年期间, 由于两种世界观的持续冲突, 美国和中国被深深地困扰 。60年代中期的美国和中国,好似两个对峙在文化深渊边上的发怒巨人,互相呼喊着非赞美性的称号, 把在东亚称雄的梦幻抛到九霄云外,( 通过代理人的搏斗厮杀)斗争一场接着一场 。这就使人联想到, 徐继畬面对两种世界秩序的冲突,早已在近代框架之内寻找理解和同一性,并进行百折不挠的调解, 可是温和与妥协的声音实在太少了 。 像徐这样的安抚者,极端需要双方改善剧烈的争吵,而且徐已经显示出特别稳妥的范例 。他的所作所为表明,甚至在最大的文化鸿沟之上,以互相交流为使命的、有创造力的、开明的政治家,必然能架起理解的桥梁 (幸运的是, 在我完成徐的研究课题之前,中美之间的和解进程已经开始了) 。在我研究徐的十年当中,有一件事情已经十分清楚:美国的越南政策,招致了 20世纪降临在美国人民头上的最大灾难——对国家的经济、社会以及精神, 造成了悲剧性的结果 。 过时的思想,有缺陷的政策,造成了美国在越南的失败, 从而使人或多或少感到,这好似鸦片战争以后中国经验教训的折射 。现在, 已经是美国转而面对它在世界上影响力的局限性的时候了 。这也意味着, 通过徐的轶事看中国的经验教训, 更能恰如其分地理解美国的惨痛进程 。徐对西方入侵的有力回应,增强了一个认识:尽管他的世界已经永远改变了,这种变局却并不意味着中国必须( 像以后数十年他的许多继承人所做的那样)抛弃自己的传统, 恰恰相反,中国应该适当去保留自己的传统 。 而徐为了中国在这个复合的、多民族的世界上的生存, 促进和解、妥协、了解,以及彼此融洽, 所用的正是中庸之道 。在1975年《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出版的时候, 尽管有其缺点不足, 我仍然希望它能有助于美国读者通过徐的轶事,对19 世纪中期中国试图参与新的世界竞技场时, 面临的二难选择和复杂局面有较多了解 。徐的经历证实,鸦片战争以后, 至少有一部分中国领导人——任凭其意识形态和政治的压抑——在他们的世界内确实已经作出有力的回应, 并在有效地改变着环境 。尤其是徐已经清楚认识到,一旦英国炮弹悄然落下的时候,使用中的过时的观点、无效的政策, 是多么无裨于事和危险 。 作为深受中华帝国儒家文化熏陶灌输的孔门弟子, 他冒险犯难, 冲破思想和文化的重重阻力,系统地提出处理中国与新的、突然出现的世界秩序的关系的相当务实、可行的观点, 这就表现出对他的祖国、对他的文化的更高的忠诚 。我也希望,美国读者通过徐的生活和经历,看到在中国文明与西方文明之间不断进行文化交流与和解的进程中, 人力所致的卓越成就,这样,他们将能够对徐继畬在西方侵略之下,面临政治、文化的二难选择的困惑而深表同情 。目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所谓现实主义地估价和有效地对付东亚各国民族主义上升的“最杰出最辉煌的”美国领导者们的失败, 我找到徐这个理性地适应变化着的形势的实用主义的卓越典范 。徐继畬走在时代前面, 对于中国现已加入其中的世界,早已创造出一个有用的新观点 。如果当年他对中国面临的新形势的理解能在皇朝和官僚主义化的领导阶层中推行得更广, 中国也许能避免在“现代化”进程中丧失十年时间, 避免伴随着缺乏准备的急速转弯而产生的某些极度痛苦 。当代的美国人,在外遭到越南的失败, 在内又有美国价值的问题, 面对这些变幻莫测的幽灵, 徐继畬时代中国的轶事, 兴许是有益的教训 。感谢费正清及早地认定徐继畬的重要作用,现在,徐已经在美国的中国近代史研究领域确立了持久的固定地位 。 忽视徐继畬的作用, 这对美国1975年以后的中国近代史教科书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些新近的教科书 , 例如沃赫拉 ( Ranbir Vohra)的《中国的现代化道路》、斯潘塞(Jonathan D.Spence)的《现代中国研究》,都引用《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向读者相当详细地概述了徐的经历, 并都提到徐的贡献 。 26 有些美国著作家对徐的论述更为充分 。例如, 受到广泛赞扬的亨特(Michael H.Hunt)对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中美关系的研究中( 主要依据《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用许多页论述徐在缔结中美之间特殊关系过程中的作用 。 27更为切近的例证是,由阿库什(R.David Arkush)和利奥·李(Leo O.Lee)编译的一部对中国关于美国的印刷品进行研究的迷人文集里, 徐继畬占了一节, 广泛地引用了《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里徐对美国和华盛顿的观点 。 28近二十年来, 在美国,尽管增加了对徐贡献的认识,可是对他的研究已不再进行了 。如今,正是中国的学者,利用仍然保存在山西的丰富文献资源,向中国近代史的研究者提供了徐继畬作为晚清伟大学者和政治家的许多内容十分丰富的研究课题 。这本论文集,就是朝正确的方向迈出的一步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另外一些美国研究生, 会迈开他(或她)的双脚,去徐继畬的家乡,利用收集在那里的丰富资料, 重新开始对这位中美关系史上真正重要的历史人物的严肃研究 。(作者Fred W.Drake,汉名龙夫威,1939年生,美国马萨诸塞州大学教授 。 )附 记：本文于1992年8月完成 。 原文为英文 ， 编者任复兴译出后经作者校订 。费正清先生临终仍在关心徐继畬研究 。我翻译《徐继畬及其瀛环志略》时 ,碍于当时环境,未与著者联系 。 中译本经重重困难出版后,我立即寄赠费正清一本 ,并请他转赠著者一本 。不久即收到哈佛-燕京图书馆来信, 说明费已将书送给该馆收藏 。 龙夫威回信则中途丢失 。 1991年6月才在罗荣渠帮助下与龙建立联系 。 次月龙即应邀来华参加徐的讨论会, 在五台参观了徐的故居、坟墓、纪念馆、家庙 。 临行,我请他向患心脏病的费正清代致问候,并请为徐的墓碑题词 。 龙返美后不久来信说:“8月15日,我刚从中国返回,就到费正清教授家停留两小时, 向他报告了我在中国讨论会期间的见闻 。 当听说你们重新激起对徐的经历和历史重要性的兴趣时,他感到极其欣慰,并答应送你一篇徐的墓碑上能用的文章 。 不过他先得完成手头的书稿(名为《中国,一部新的历史》——编者) 。 9月11日上午,他把这部书稿交给哈佛大学出版社; 这天下午,他再次病倒,被抬进医院,三天后他在那里逝世——快,且无痛苦 。 这样,不幸的是, 纵然他确实惦念着回应你的请求,他已不能……”为了费正清先生灵魂的安然,我愿抹掉这笔稿债 。龙夫威六访中国大陆、七访中国台湾 。 去年9月从台湾返美后 ， 感到精疲力竭 。 后来经医院检查 ， 是得了癌症 。 1993年4月18日 ， 他接受手术前一天 ， 写信告编者自己遇到的这一严重健康问题 ， 并说已到了“晚做总比不做好”的状况 。 他还在惦念着邀请此间人士访美、校订本书部分文稿的问题 。 费、龙师生俩后先相继 ， 倾心力于中国史研究、中美文化交流 ， 实在感人至深 。 ——编者任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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