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小民|从大都市到小城镇,东北小好人的奋斗史

《大国小民》第 1082 期本文系网易“大国小民”栏目出品大国小民|从大都市到小城镇,东北小好人的奋斗史
大国小民|从大都市到小城镇,东北小好人的奋斗史
1晨起空腹 , 在太阳还没有爬上来的时候 , 小何就已经坐在包子铺的门口吸烟了 。氤氲起伏 , 炊烟又起 , 是被人们怀念人生几大田园光景之一 。 小何是饱享烟火气的包子铺老板 , 也曾是一个二层小楼的饭店老板——当然 , 那是在疫情爆发前 。 如今 , 他只能倚坐在门口抽烟 。之前 , 每天的五六点钟 , 几个老主顾进门落座时 , 小何总要借包子还有几分钟没开锅的短促时间 , 和他们唠几句家常 。 聊得差不多了 , 他再跑进厨房 , 高高地喊上一句:“您的牛肉大葱包子蒸得嘞——”这一句的悠扬 , 同聊家常一样 , 都是从北京学来的 。2012年小何高中毕业 , 没有考上大学 , 只身去北京打拼 。 他在一家老北京炸酱面店里学会了把每一句话都加上点语气词——毕竟 , 老板和主顾都觉得用北京话喊出的炸酱面才正宗 。 于是 , 东北少年小何在最有血性的时候 , 满口都是夹生的“您的面得嘞!”小何把这看作是一种成长 , 他没觉得自己失去什么 , 至少他学会了老北京片汤话 。 当然 , 他不甘心把自己的大好年华都挥霍在“喊号子”上 , 他渴望成功 , 渴望用金钱来充填他干瘪的梦想 。 4年后 , 他发现了商机 , 在海淀的一片平房区里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是小何初到北京时租住过的地方 , 环境潮湿 , 虫吃鼠咬 , 两千多人的社区里 , 几乎都是来北京打拼的外地人 。 这里的平房高高低低 , 黄色的瓦片或深红的瓦片 , 胡同口拐弯角的墙壁上贴着七七八八的小广告 , 抬头看天空 , 是交杂来去的电线 , 左一织右一挂 , 连着好多电线杆子 。小何曾对我说 , 那里的“生活气”让他很自得 , 在他的眼里 , 这个社区的风格就像是散落的“九龙城寨” , 他甚至能把交织的电线拍出“香港风”的感觉 。 可这偌大的梦想家集散地却唯独没有一个浴池 , 人们去哪儿洗去尘世的污浊好让他们神色熠熠发着梦想的光呢?小何凭借自己在北京的储蓄和家里的资助 , 打算搞一票大的 。 他在一个个胡同里转悠 , 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浴池——房东大娘没有精力开了 , 废弃了很多年 。 曾经那里应该是个理发修面和泡澡洗浴结合在一起的高档浴池 , 浴池的一切都被他用手机照了下来:宽长门廊一侧的墙上 , 有面落满了灰尘的大镜子 , 镜子的面前想必曾是有个理发店 , 后来社会变迁 , 导致房东大娘不得不把它拆了一半租出去挣钱 , 与这个“高档浴池”分庭抗礼 。浴池入口的痕迹显示 , 这里或许挂过两个深蓝色厚棉门帘 , 一个写着“男”一个写着“女” , 被过堂风吹得鼓鼓的 , 露出的缝隙里 , 钻出类似叹息一样的热气;更衣室十分小 , 也有一面镜子 , 对比门廊的镜子 , 简直是小家子气 , 常年的水蒸气使它从边沿处就有着向里蔓延的咖啡色锈迹 , 像植物的触手包裹着每一个照镜子的人;里面真正的淋浴间有六七个喷头 , 地面的瓷砖破碎不一 , 从瓷砖的新旧程度和水泥印记能看得出 , 这里原来可以泡澡 , 只是热水池子后来也被大娘拆了 。浴池在小何手里重新开张 , 他工作在这里 , 吃住也在这里 。 小何从没有用手机拍过他那间潮热的卧室做纪念 , 我只能想象:某个夏夜收工的时候 , 他打扫好两个浴池的卫生以后 , 去门口锁上了那扇门 , 跟一侧镜子里的自己并排走过长长的门廊 , 一头倒在潮湿闷热的卧室里 , 躺在一天厚厚的疲惫与坚持之上 。小何想起那时的事情 , 就会露出一个大大的、奸琐的微笑:“那个时候 , 来的人不少 , 我就办卡 , 在网上学的快速资金回流 , 挺有道理吧?我最乐意给孩子办卡 , 孩子(的卡)总丢 , 我这小商小业的 , 最盼着就是客人丢卡 。 丢了我也不给补 , 嘿嘿 , 只能重新办一张 , 我也一分钱不给便宜 。 ”随着叙述的展开 , 微笑又凝重了一些:“那个时候我以为人不会那么多 , 谁知道一搓就是搓一天 , 有好多人没给钱 , 或者没给搓澡钱 , 我也稀里糊涂给人搓了 。 ”他说到“没给钱”三个字时 , 我的心好像被人用刀缓缓地劈了一下 , 就好像一个孩子给你指着无人的路口说了句“他抢了我的棒棒糖” , 你问他“人呢” , 他怯生生地说“跑了 , 没追上” 。 小何讲 , 他的浴池当时“洗澡连搓澡”是25块 , 而办一张月卡才150块 , 不到2个月 , 他就“回流”了近3万块钱 。 这笔钱对于北京来说 , 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但是对于小何 , 却如同看见了希望 , 跑单什么的都可以不计较 , 他只愿这社区里的两千多人 , 都来他这儿办卡洗澡 。他不舍得花大价钱去修那些经常不出水或者出水就散花的喷头 , 就自己用牙刷蘸醋 , 一天刷一回 , 北京的水质实在太硬了 , 就算是这样 , “也不太行”;他也舍不得花钱请人疏通年久常堵的下水道 , 情愿把地面刨开 , 用自己买来的水管和水泥来回接来回改 , 搞得经常三四十天用不了厕所;方地砖裂成了龟纹石 , 他也不去换——不是不能换 , 只是一换就不能开工 。“那几年真的是水路电路管道燃气 , 啥啥都会干了 。 ”他说 。我问他 , 难道没有女搓澡师吗?小何奸琐的嘴角又翘起来了:“我想给她们搓 , 人家也不能让啊——我是想请一个 , 后来一想 , 请不起 , 算了 。 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女搓澡师 。 ”事实证明 , 他搞“资金快速回流”是对的 , 他很快就把家里的钱还上了 。 我猜那可能是他家里给他留的结婚钱 , 不然也不会那么痛快就给他 , 便与他打趣:“你找一个女搓澡师 , 两个人是不是也搭个伴 。 ”“搭伴受苦受穷?”小何直面我的问题 , 回答的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 “一搓搓一天 , 手指头一天下来泡得连指纹都没有了 , 还跑单 , 水龙头还经常坏 , 你都不知道活多多!那时候我拿洗洁精刷碗 , 刷完碗 , 手就蜕了一层皮 , 第二天得戴手套给人家搓 。 ”“那不疼吗?”“疼啊!先是刺挠 , 后是疼 , 然后就肿 。 哪个好姑娘跟我啊?”说罢 , 小何就又点了一根烟 。2正在浴池刚步入正轨的时候 , 大兴那场火灾 , 引来了“规划办”和“综合治理办” , 锅炉被砸了 , 浴池也被封了 。“你没想过去申辩么?”“我他妈去了呀!我进了社区的院子 , 就看见无数的煎饼推车 , 无数的铁板烧机 , 无数的灯管牌子 , 我害怕呀 , 我就回去了啊……”说完 , 他嘴唇颤抖地点了下一根烟 。我想说一句安慰的话 , 却始终找不出一句合适的 。 也许这种事情就没有对错 , 所谓伟大的时代 , 也就是谁也不把小人物放在眼里的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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