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上课记】他们的“宗教”

【2012上课记】他们的“宗教”来源:南方周末 三个研究生都是研一 , 刚入学三个月 , 坐下没十分钟就给我算账:读研三年学校发的补贴(每年两学期每学期四个月 , 每月两百多 , 全年不到两千块)可能还不够将来买版面的钱 。 刚刚进校 , 她们就侧面打听了几家刊物的版面费 , 比较了高低不同的几个价位 。 我问:为什么要买版面?她们说:不交钱谁会给你发论文?我问:发不了论文能怎么样?三个人齐声说:毕不了业 。 真毕不了业 , 这个结果实在狠 。 原来 , 本校规定硕士研究生毕业必须在国家核心期刊发表两篇论文 , 这是硬指标 , 完成不了不发毕业证 , 而多少学生艰难考研的目的就是想换得那本毕业证 , 她们为这个要多付出三年时间和多少人民币的支持 , 不发证真是要了她们的命 。 我开玩笑说:如果就是有人一篇论文不发 , 一直读一直读 , 那也算个大境界……她们都不出声了 。 在高校这八年 , 我已经很知道了 , 谁会一直读 , 读得到什么呢 。 后来听说 , 国家给高校下拨经费有一个指标是公开发表科研论文的篇数 , 本校把研究生论文也归入这个统计之中(据说是老师科研成果少档次低) , 所以研究生发表论文突然变得无比重要 。 这种统计办法足以把一个年轻人萌生的最些微的学术热情也彻底扼杀 , 学术连接着买卖和毕业证 , 就不会再有学术 。 说过买版面说到喝酒 。 两年来 , 几次有女生很纠结陪人应酬喝酒 , 有刚毕业的学生 , 有在校的学生 , 曾经一个深夜 , 有同学打来电话说 , 她已经喝了不少酒 , 老板还催她给桌上的重要客人劝酒 , 有男同事想替她喝 , 被老板呵斥了 , 她想偷偷离开 , 又怕得罪老板 。 我说 , 要由你来判断 。 我个人认为 , 该得罪的就得得罪 。 我跟她们说不要不敢拒绝 , 不想喝的酒就不喝 , 保护自己要紧 。 但是一个同学说 , 她妈妈平时常带她去应酬 , 好像也没什么的 。 我愣了一下 , 想想她说的没什么不对 , 这个人的安全感可能恰恰对另一个人是不安全感 , 各人的选择不同 , 不能整齐划一 。 前不久有人给我说到一次应酬结束 , 几个陪同喝酒的姑娘离开前的话:哥 , 下回还有这高层次的场合 , 可别忘了喊我 。 长大成人海岛被现代化侵扰的少吧 , 校园的夜里能看到萤火虫 。 有一天偶然问他们:见过萤火虫吗?七嘴八舌都说见过 , 说哪片哪片树林的深夜有成片的荧光掠过 。 有个关了灯的晚上 , 一个女生发现自己的蚊帐进了一只萤火虫 , 她告诉我 , 她乐得快不行了 , 喊大家赶紧关门窗 , 全宿舍都起来看那荧光 , 折腾了半夜 , 直到感觉那萤火虫的光正变得黯淡 , 又赶紧开窗 , 哄它出去 , 给它自由 , “一出去它就又亮了啊……”看她眉飞色舞地说 , 我在想 , 对那么小的生物有这份喜爱 , 他们不会是没有好恶的一代人 。 他们的长大不一定来自书本课堂和长辈 。 一句话 , 一条微博 , 一段旧事都可能瞬间改变 。 特别是他亲眼看见的 。 一个学生 , 两年前的暑假在家乡街道办事处做社会实践 , 无意间看到一些文件 , 一套拦截上访人员预案 , 随后她有了很大变化 。 有学生的亲戚去当兵 , 提前退伍回乡了 , 她说 , 走时是个开朗的人 , 回来一个阴沉的人 , 相隔一半年时间 。 有位同学发来她的支教笔记 , 记录一次暑期夏令营活动 , 到岛上的临高县东英镇美夏学校支教一个月 。 在美夏学校 , 她负责小学三年级的课 , 不只是上课 , 语文教材也要自己编:“上网查了很多资料 , 不停地思考 , 甚至连晚上做梦都梦见教材” 。 她准备了拼音、作文和国学三个板块 , 国学是她比较满意的 , 教了《咏柳》、《乞巧》、《古朗月行》、《七步诗》、《忆江南》这些简单的诗篇 , 《道德经》第一章和《三字经》 。 她说:“在结业典礼上 , 听着我的学生们从口中一字一句吟诵出 , 心里说不出的甜蜜 。 ”她叫郭媛媛 。 曾维洁常会发短信 , 都是读书时候有感触的片段 , 她会一字字打出来 , 后面附上“摘句”、“分享” 。 有人在邮件里说:我不喜欢这个复杂的社会 , 不是逃避什么 , 而是真的不喜欢 。 如果让我去社会上去奋斗、去竞争 , 我也有这个能力 , 可我就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 真真切切的不喜欢 。 可是不是不喜欢就可以不要 ,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 理想什么的好像很遥远 , 我只是想要选择一个不那么让我难过的生活罢了 。 理想是不是装在心里骗自己的呢?不是我懦弱 , 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捍卫我的理想 。 成长不过是不断的妥协 , 不断的退让 。 也许有一天我们自己都没办法接受那样的自己了该怎么办?不敢去想象未来的自己 , 不敢去想将来回忆起来该是怎样的感觉 。 这一刻 , 我真的好怕选择 。 有人写到占座和其他:自习室的“占位大战”(额 , 我也是占位族的其中一员 , 不过占了位确实有督促自我的作用 , 逼得自己每天都要去学习) , 就我目睹过的来说 , 已经看见过三场打架了 , 就是最后还惊动了保安的那种 。 基本上的就是A的位置被B占了 , 然后就打起来了 。 其实说起来 , 就是因为A占了位置 , 但是经常不去 , 然后B就渐渐地成为座位主人了 , 由此引发矛盾 。 当然 , 这是普通矛盾 。 最狗血的是这样一个剧情 , 之前自习室有一张桌子(一桌四个人) , 其中有一个人考上了北大 , 一个人考上了中大 , 然后这张桌子就成了抢手货 , 于是 , 争夺座位的理由变成了——风水!!!很震惊有没有!!!!毫无疑问 , 这最后也有一场架 , 至于胜负就不得而知了 。 自习室的氛围其实很沉闷 , 所以每当有这种打架吵架的时候 , 大家就像鲁迅笔下的群众一样 , 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 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 笑笑闹闹 。 不过很好的一点是 , 打过了就算了 , 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后续报道之类的 。 还有就是最近听说了其他学院2011年保研时的风风雨雨 , 大家互相检举、内斗等等 , 最后闹到毕业酒会都分成两拨开 , 实在是可惜 。 或许考试不是“宗教” , 而是对于名校或者名学历的追逐是一种“宗教”……反观我自己 , 我是否也成了理想的奴隶?我其实不太敢这样想 。 就像韩寒的一句歌词“我那崇高的理想 , 又是卑鄙的幻想” , 被神圣化的不一定是理想 , 也可能是幻想 , 可能是被虚无的幻想奴役 , 想想就可怕 。 如果说因座位而打架我还可以接受的话 , 那么为了保研而钩心斗角却让我很难接受 。 因为我怕我成为奴隶中的一员 。 就像穿衣服 , 有的人是“我穿衣服” , 而有的人是“衣服穿我” , 后者无疑被衣服奴役了 。 我不知道该如何平衡理想与自我 , 我怕我也变成被理想奴役的人 。 他们就是在被现实的“教育”中长大的 。 听我的同事诗人多多说起给学生讲兰波和顾城的诗 , 他问大家“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 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 这光明是什么?有学生回答:光明就是光明啊 。 再问 , 他们答不出说:顾城不好理解 , 没兰波的好理解 。 多多说他都快顶不住了:“隐喻已经不存在了 , 他们刀枪不入啊!”也许学生们一时没理解到 , 也许他们不想在那个场合说话 , 可能性很多 。 不能说他们都被成功地洗了脑或者不学无术 ,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被分离了 , 内心多怀疑 , 多不安 , 多顾忌 , 不容易相信什么 , 不敢轻易下判断 。 得给他们时间 , 让他们经历长大 。 来自黑龙江的男生尹泽淞说过 , 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是不知道又无所谓 。 第二种是知道 , 但是无所谓 。 第三种就是知道 , 但是不无所谓 。 他说他属于第三种 。 这是一个20岁的人从本能到逐渐理性的选择 。 所以 , 我赞同一个学生对我说的:“你别总想让我们成为你想的那样” 。 每个人都要自己找路 , 而不是走别人给出的路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