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旸:我们那可怜的八十年代( 二 )

李子旸:我们那可怜的八十年代
从现在的角度看 , 八十年代出国去西方国家的人 , 其实挺可怜的 。 面对发达国家的繁荣和富裕 , 他们遭遇到的心理冲击之强和由此形成的心理落差之大 , 简直超出了个人的承受能力 。实际上 , 现在的人可能难以想象 , 不仅是西方发达国家 , 对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来说 , 任何外国 , 包括泰国、巴西、匈牙利这个级别的国家 , 都让人羡慕不已、向往不已 。 用一位当时出国 , 后来定居巴西的华侨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是出国 , 去哪儿都行 , 去哪儿都求之不得 。今天的人去港台 , 看到的是种种落后 , 而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去港台 , 全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 今天看来简单粗糙的霓虹灯、街上烦人的车流 , 却能让那时的大陆“表叔”陷入怀疑人生和彻底的叹服 。对比一下 , 一战中的华工 , 能在西欧娶妻生子 。 旧中国的小财主能让子弟去欧美国家留学 , 还能包个二奶 。 而在八十年代 , 中国有哪个家庭能负担得起子女去发达国家留学的费用呢?留学只能靠公派或者奖学金 。 至于娶个洋人当老婆 , 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中国人遭遇到的空前绝后的强烈心理刺激 。 正是因此 , 我才说“我们那可怜的八十年代” 。对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来说 , 不顾一切地进入发达国家 , 留下来 , 干什么都行 , 这才是最佳方案 。 好几位当时中国最红的一线演艺明星 , 宁可放弃所有的事业 , 去外国当个普通人 , 也要一去不回头地出国 。 这在今天简直完全无法想象 。 体育队出国打比赛 , 带队领导要重点防范运动员借机玩消失 , 就此叛逃出国 。 新一代人可能都不知道这曾经是个多么棘手的难题 。正是在如此强烈的刺激之下 , 八十年代中 , 不少人彻底丧失了对国家的信心 。 面对发达国家那种难以想象的繁荣和富裕 , 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 这种国民精神和自信的大面积崩溃 , 是中国此前从未有过的 。一方面 , 八十年代 , 中国开始改革开放 , 社会很多方面欣欣向荣 , 有了新气象 , 但另一方面 , 当时社会中弥漫的失败感、挫折感、无力感和面对发达国家时的强烈的自卑感、绝望感 , 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对这种社会情绪 , 知识阶层当然更加敏感 。 当时有一部电影《人到中年》 , 表现的就是当时知识分子窘迫难堪、贫病交加的生活 。 在精神和物质的双重压力下 , 中国相当一批知识人感到深深的不满、绝望和忿怒 。 他们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抨击国家的历史、文化、传统和现实制度 。这种抨击渐渐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入 , 大有“瓜蔓抄”之势 。 中国的所有方面 , 包括人种、地理、语言这些先天的条件 , 都被质疑和否定 。 这方面的登峰造极之作就是纪录片《河殇》 。《河殇》这部纪录片其实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 其中包含的焦虑和失望可以理解 , 也能在其中发现奋发向上、急起直追的强烈愿望 , 但从根本上来说 , 这是一部负面影响远远大于正面影响的作品 。 在八十年代正处于人生观形成阶段的年轻人 , 很多深受此片影响 , 从此扭曲了对国家和历史的认识 , 有的至今难以自拔 。因此 , 我把到今天仍然不能摆脱八十年代这种负面影响的人 , 称为“河殇一代” 。 在强烈的、洗脑级别的心理冲击之下 , 这些人可悲地丧失了观察和理解现实的能力 。 他们的精神被冻结在了八十年代 , 永远无法走出 。在今天的中国舆论场中 , 时常能遇到“河殇一代” 。 他们的观念 , 不管表面上多么激烈、好斗 , 包含多少新名词新概念 , 都带有强烈的古董感和腐臭味 , 和现实格格不入 。 实际上 , 你会觉得不可思议 , 他们是如何能做到这样罔顾现实自说自话的?李子旸:我们那可怜的八十年代
从心态的角度看 , 八十年代的心态的角度看 , 远远不如此前的各个年代 。 那么 , 和以后的九十年代和二十一世纪相比呢?那就更加远远不如了!进入九十年代以后 , 中国的经济发展走上了正轨 。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 , 尤其是加入世贸以后 , 中国的经济发展加速 , 一日千里地迅速成长 。 到今天 , 中国恢复世界头号大国、强国只是时间和统计口径问题 。 实际上 , 虽然我们国内保持低调 , 但中国超级大国的形象和地位在全世界已经越来越深入人心 。在这种时代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人 , 天生就带有自信和平和的心态 。 他们甚至都理解八十年代中国人在精神和物质层面感受到的强烈刺激 。 你苦口婆心给人讲也是白费 , 新一代人根本听不懂 。 你别白费力了 。 你说多了 , 就成唠唠叨叨惹人烦的老东西了 。总之 , 在种种阴错阳差和历史的风云际会之下 , 1980年代成了既不如此前 , 更不如其后 , 在观念和心态上最可怜、最悲催的一个年代 。 在那个年代中 , 中国人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近乎绝望的挫败感 。 1980年代末的政治风波就是这种被压抑心理的大爆发 。从这个角度来看 , 八十年代不但是最可怜的年代 , 也是最脆弱、最危险的年代 。 从社会心态的意义上来说 , 正如国歌中唱的那样: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 全面丧失自信 , 深度否定自我 , 彻底迷信外国 , 这就是国家在精神上的彻底投降和沦丧 。 这甚至比国土沦丧更加可怕 。很多国家正是因为没有挺过这一关 , 直接造成了国家的衰亡乃至解体 。在苏联解体之前的若干年中 , 苏联知识分子流行一种“厨房谈话” 。 据说 , 克格勃在每个苏联知识分子家里都安装了窃听器 , 监听这些人的言论 。为了避免被窃听 , 知识分子的聚会 , 就在各家的厨房而不是客厅里 , 必要的时候 , 打开水龙头放出哗哗流水声 , 干扰神秘的窃听器 。 在这些“厨房谈话”中 , 苏联知识分子们谈天论地、说古论今 , 哲学、文艺、政治、制度 , 大家畅所欲言 。说是畅所欲言 , 但一帮既无经济建设经验 , 也无实际管理能力的文人 , 除了空泛地抨击社会制度 , 从多角度论证苏联不如西方 , 这也不如那也不如 , 还能说什么呢?大家越说越压抑 , 越说越感到苏联现实的黑暗和不可忍耐 , 越说越深信苏联的未来就是全面西化 。这种“厨房谈话” , 在无数苏联知识分子的家庭中进行了无数次 。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 , 苏联国家的信念基础被侵蚀殆尽 , 荡然无存 。 以至于当苏联轰然解体时 , 几乎没有人站出来捍卫这个国家和社会 。 大家期盼的 , 都是“厨房谈话”中反复想象过、设计过、憧憬过的欧式幸福生活 。1980年代 , 苏联的资源和实力 , 远在中国之上 。 但同样面对信念和心态危机 , 和中国相比 , 苏联的表现却孱弱太多 。 事实上 , 中国的表现 , 也堪称如履薄冰 , 战战兢兢 , 多次和危险、灾难擦肩而过 。 事后回顾这段历史 , 禁不住要擦一把冷汗 。我们中国的幸运 , 或者说坚韧之处就在于 , 在信念和心态的低谷中 , 固然有大量精神上彻底投降的文人 , 但更多的是那些动手去解决具体问题的实干家 。当苏联知识分子在厨房中高谈阔论康德和黑格尔、争论列宁和斯大林的对错、慨叹古拉格和集体农庄时 , 在中国大地上的无数小作坊、小工厂、乡镇企业中 , 人们正在盘算市场需要什么 , 到哪里去购买原料聘请工程师 , 怎样才能在政策范围内把生意做成……一个繁荣发达的社会 , 正在悄悄而坚实地稳步成长 。如果把时针静止在八十年代的某一时刻 , 取出一个“时间切片” , 对比同时发生的苏联知识分子的“厨房谈话” , 和中国那些实干家的斤斤计较、鸡毛换糖 , 大家都会深信是苏联而不是中国 , 会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后来的现实却告诉世人 , 信念问题、心态问题 , 恰恰不能靠信念和心态本身 , 靠空谈和辩论来解决 。 唯一的解决之道是动手去做事 , 通过一个个具体环节、在坚持不懈、琐碎平凡的努力和建设中复兴国家 , 重建信念 , 恢复心态 。凡有讽刺意味的是 , 对于八十年代 , 有人却有着完全相反的感受 。 认为那个年代才是中国黄金年代的 , 大有人在 。 这些人就是前面所说的“河殇一代” 。 在他们看来 , 中国人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 , 精神上全面投降和沦丧 , 才是他们向往的“启蒙”和“进步”状态 。 而后来中国人自信心的逐渐恢复 , 在他们看来 , 反而是堕落和狂妄 。 时过多年 , 他们仍然会深情地怀念那个中国人心态最压抑、最可怜的八十年代 。或许 , 在那个国民心态的最低谷 , 他们才能感到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 在渲染挫败、鼓吹精神投降上 , 他们确实技高一筹 。今天回望“我们那可怜的八十年代” , 其实不必讳言和回避那个“至暗时刻” 。 事实上 , 在取得辉煌的成就以后 , 回望走过的道路 , 那些坎坷崎岖 , 虽然当时让人备感痛苦和折磨 , 但却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 度过“至暗时刻” , 把可怜转为自豪的伟大历程 , 将成为巨大的思想和精神资源 , 长久地鼓舞和激励一代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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