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父母之间这一生的爱,全在那碗八宝红鲟饭里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thelivings)出品 。本文为“人间有味”连载第84期 。人间|父母之间这一生的爱,全在那碗八宝红鲟饭里
人间|父母之间这一生的爱,全在那碗八宝红鲟饭里
11975年 , 我出生在福州的一个小镇上 。 彼时母亲已41岁 , 生完我后 , 她的身体越发弱下去 , 常年药不离口 , 记得幼时我向她撒娇索抱 , 总被父亲一把拽开 。母亲性格温柔谦和 , 是典型的江南女子 , 也是虔诚的基督徒 , 严格遵照基督教义行事为人 。 我是老幺 , 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 , 孩子多了 , 拌嘴打闹的事也常有 。 可母亲却从未责骂过我们 , 更别说动手打 。 父亲则性急 , 不善言辞 , 没说几句话就脸红脖子粗 , 再解释就说全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 。不过 , 性急的父亲对母亲却极有耐心 。打我记事起 , 父亲已是镇上一家中学食堂的主厨了 , 平日还会帮十里八乡的大户人家操办的红白喜事 。 即便常年营营役役 , 他却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做饭、洗衣、做卫生 , 甚至包括一大早起床倒马桶——这在当时大男子主义盛行的福州 , 简直算是异类 。 镇上女人们常夸母亲好命 , 嫁了个好丈夫 。 母亲就红着脸 , 低声应承 。然而 , 我小时候半夜醒来 , 却瞧见过几次母亲跟父亲“怄气”——母亲坐在床边垂泪 , 父亲站在一旁搓着手来回兜圈子——我二话不说就翻下身去 , 狠狠推父亲一把 , “不许欺负我妈” 。我人小力气却大 , 好几次父亲都被推得打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 每逢见此 , 母亲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 父亲则轻拍我的屁股 , “快上床 , 小心着凉” 。 而后 , 他俩闭灯睡觉去了 , 留我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1981年9月 , 父亲让我跳过幼儿园大班直接上小学 , 幸好我从小跟着母亲上教会读诗 , 识字对我不算难 , 彼时大姐刚出嫁 , 其他的哥哥姐姐要么上班 , 要么住校上学 , 家里就剩父母亲、三姐和我 。父亲看我会识字后 , 便拿出珍藏的菜谱让我念着玩 。 偶尔他在家时 , 我便搬了张小竹椅坐在他身边 , 问“这个字怎么念?”“什么是海米?勾芡是什么意思?”……冬去春来 , 一本菜谱几百道菜 , 我挨着念了几个来回 。 偶尔念到一道菜 , 父亲让我停下来再念一遍 。 起初 , 我以为是哪儿出错了 , 而后才发现是父亲想听得仔细点买材料来照着做 。“爸 , 这个菜你没做过吗?”“怎么没做过 , 当年在部队炊事班 , 我南北菜系都做了个遍 。 ”“那为什么在家里还做这些菜?多费钱啊 。 ”父亲把刀往菜板上一砍 , 刀稳稳地立在案板上 , “阿红啊 , 你得记着 , 人生就像做菜 , 菜谱是死的 , 人是活的 。 该讲传统就得讲传统 , 但不能死讲传统 , 要懂得因地制宜 。 就如广东的菠萝咕咾肉 , 来了福建就成了荔枝肉 , 到了东北就是锅包肉 , 表面上看只差一点点 , 可实际上差的不仅仅是外表 , 还有内里的滋味……”每逢父亲讲“大道理”时 , 我就不懂装懂地点头 , 心里想着 , 只要父亲能给我做好吃的就行 。不过 , 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 , 我家伙食一直是出了名的好 , 顿顿三菜一汤 , 就算只有番薯南瓜 , 也能被父亲侍弄出别样的滋味 。时隔多年 , 许多同学提到去我家蹭饭的事 , 往往都以“你家的饭比我家年夜饭还好吃”为结尾 。 那时我也为此苦恼——父亲做的菜太好吃 , 我一直是同龄人中最胖的姑娘 。 可饶是如此 , 我仍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吃货的嘴 。第二年冬至前后 , 父亲又摸出本《闽菜大全》让我念 。 当我念到“八宝红鲟饭”时 , 图片上的大红鲟挥舞着两只大螯 , 配上油光发亮的八宝糯米饭 , 实在诱人 , 我咽着口水问:“这不就是螃蟹吗 , 为什么又叫红鲟?”父亲给我解释了红鲟与螃蟹的区别 , 随后又补了一句 , “反正煮到最后都是红红的 , 吃起来每一口都鲜得不行 。 ”我急不可耐了:“爸 , 我想吃红鲟饭 , 明天你给我做一顿嘛 。 ”一旁做针线活的母亲就笑着说:“傻丫头 , 红鲟可是稀罕物 , 就我也只在小时候大年三十晚上才能吃到 。 每次我爸边开鲟盖边说吉利话 , 然后把大螯夹给我吃 。 那味道香到骨子里 , 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呢!”原本在躺椅上悠悠然的父亲一下子坐起来 , 双眼发亮地看着母亲 。 我没想那么多 , 不管不顾地嚷起来:“那我今年大年三十晚上也要吃红鲟饭 。 ”“一只红鲟得花你爸半个多月工资呢!咱家前几年盖房欠的债还没有还完呢 , 可吃不起 , 等还完债了让你爸弄一盘 。 ”母亲又说 , 我赶紧闭了嘴 。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 没有吭声 。2日子一晃到了年底 。 母亲按着习俗 , 先“筅堂”(大扫除)做卫生 , 洗洗刷刷到腊月二十三 , 然后开始蒸糖馃(红枣花生芝麻红糖蒸成的年糕)、做米馃、炸海蛎饼 。 那时家里没有冰箱 , 母亲炸完留给我们少许 , 便将剩余的放在大竹筐里 , 吊在房梁上 , 说是怕老鼠偷 , 我只觉得她是怕家里我们这几个馋猴儿偷 。过了腊月二十五 , 母亲开始带着我去街上备年货 , 又送了一些去镇北的4个舅舅家 。 这些日子 , 总不见父亲 , 每天都是我睡着了他回来 , 我醒了他已出门 。 母亲说年底正月 , 结婚的人多 , 父亲有时候一天都得串好几家的场 。那一年 , 父亲忙到腊月二十九才结束 。 大年三十一大早 , 父亲便喊我起床 , 骑着二八自行车 , 我斜坐在前梁上 , 一路“叮铃铃”地往街上去 。 从镇尾到镇头 , 都是卖春联鞭炮、年糕水果、花生瓜子糖果蜜饯等年货的摊子 , 浓浓的年味漾满了整条街 。 路上 , 但凡看到家里没有的东西 , 父亲就会停下买个一两样 , 车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 。 待到海鲜市场门口 , 我在外看自行车 , 他独自进去 , 没一会儿便拎了许多东西挂在车把上 。回去时 , 他推着自行车在前 , 我拎着大袋小袋跟在后 , 看着父亲宽厚的肩膀 , 耳边响着“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 心里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了 。到家时 , 姐姐们忙着洗洗刷刷 , 母亲在厨房忙着蒸包子、炸面食 , 满屋都飘满了香味 。 午饭后不久 , 父亲便钻进厨房开始忙活 。 我跑到门外溜达 , 街上的小贩也收摊回家 , 人渐渐少了 , 鞭炮声却开始此起彼伏 , 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也开始飘出饭菜香 。到了傍晚 , 父亲开始喊姐姐们帮着端菜 , 我争着要摆筷子放碗 , 母亲坐在一旁紧着吩咐:“一定要小心 , 大年三十不能打碎碗 。 ”转眼间 , 八仙桌上已摆了九道菜 , 最后父亲端上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圆盘放在中间 , 一丝似有若无的异香迎面袭来 。 我使劲地吸了吸鼻子 , 伸手要去掀盖 , 被父亲瞪了一眼 。母亲带领我们做完饭前谢恩祷告(基督徒饭前仪式)后 , 父亲掀起锅盖 , 一只大大的红鲟趴在盘子中间 , 我大喊一声:“八宝红鲟饭!”母亲横了父亲一眼 , 父亲却嬉皮笑脸:“来 , 全家妈妈最大 , 有请妈妈来开盖 。 ”原来 , 饭当中的那只红鲟盖 , 唯独长者才能打开 , 在打开之后 , 意味着年夜饭正式开始 。 母亲用筷子夹起红鲟盖的瞬间 , 隔着满桌的香气 , 透过隐隐的蒸汽 , 我似乎看到母亲眼角的泪痕 , 待我再仔细瞧过去 , 却见母亲如孩童般欢呼起来:“阿端 , 是这个味儿 , 是我小时候吃的味!”父亲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今晚红鲟饭个个都得吃 。 吃了来年我们家能蒸蒸日上 , 十全十美 , 日子越来越红火 , 越来越好 , 发大财!”“好咧——!”那年的年夜饭 , 深深地烙在我记忆深处:明亮的灯火 , 氤氲的热气 , 满屋的饭菜香 , 间或夹杂着水仙的冷香 。 屋外的鞭炮响彻天 , 却怎么也盖不过满屋的欢声笑语 。吃过饭后 , 一家人围在父母亲的卧室里“坐三十暝晡”(俗语 , 即守岁) , 发完压岁钱后 , 我们围铺的围铺(坐在床上 , 盖着被子取暖) , 打麻将的打麻将 , 我趴在母亲的腿上 , 睡意朦胧间 , 母亲却一反常态地讲起了她小时候的事 。曾外公家当年是我们县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 , 家产颇丰 , 曾模仿山西的王家大院 , 在镇北边盖了108间房子 , 房连房、院连院 , 巷道纵横 , 下雨天不打伞挨家走遍都不会淋湿 , 那个后花园在我们当地数一数二 。 曾外公当时说 , “这些房子让自己的子孙住个十代八代都没问题” 。几次土改后 , 外公的田地和家产悉数上交国家或分给贫农了 , 一家人连老带小十多口人窝在早先给长工预备的一间小耳房里 。1961年秋天 , 父亲从部队回家探亲 。 镇北的六姑婆见父亲人将30仍孑然一身 , 就做媒把母亲介绍与父亲 。 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 , 私下对媒人说:“看她第一眼时 , 我就知道这辈子做我老婆的只能是她了 。 ”之后 , 不顾上级阻拦提前转业回到地方 , 进入县公安局工作 。 第二年 , 又不顾领导和家人的反对娶了身份不好的母亲 。没几年 , 文革开始了 。 外公一家因二舅是国民党 , 在解放前随蒋介石军队去了台湾 , 使得一家人不仅被扣上了“大地主”的帽子 , 而且还多了“通敌叛国、反革命分子、黑五类……”等好几项 。 无休无尽的批斗、游街没多久 , 外公、外婆都去了 , 而舅舅和舅妈们也成了“人人喊打的牛鬼蛇神” 。与此同时 , 县领导也找父亲谈话 , 让他在母亲和公安局局长的职位两者间做出选择 , 父亲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 随即离职回镇上当了一名中学食堂的厨师 , 还哄母亲说 , “食堂伙食好 , 回镇上能方便照顾家里” 。文革结束后 , 父亲为外公平反的事四处奔走 , 费尽心思才拿回一处房子 , 让舅舅们都有了住所 。 这时 , 母亲才知道父亲为她放弃局长职位一事 , 为此狠狠哭了一场 , 说自己不值得父亲那么做 。 父亲却说 , “这世上啥也不如一家子平安齐整来得舒坦” 。在那个除夕前 , 我从未听过这些往事 , 就连哥哥姐姐们也不甚其详 。 或许是一碗红鲟饭 , 勾起了母亲的回忆 。 夜里人群散去 , 我睡意朦胧时 , 隐约听见母亲嗔怪父亲:“你看你 , 花那么多钱买红鲟 , 太浪费了 。 ”“钱没了再赚 , 你和孩子能开开心心过个年 , 这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 ”“可咱家还欠着债呢!那么多钱吃一顿就没了 , 太可惜了 。 ”“报告领导 , 本人准备过完年就做包子赚大钱 , 请领导批准!”母亲掐了父亲一把 , 吃吃地笑起来 。 我实在熬不住 , 合上眼睡了 。3年后 , 父母亲真开始每天早起蒸馒头包子、炸油条麻花 , 偶尔也让我和三姐拎出去卖 , 我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 那之后 , 父亲也常常会拎回一只红鲟清蒸 , 说要给母亲补身子 , 其实大多都是进了我的肚子里 。 但唯独八宝红鲟饭 , 父亲却只在年三十才做 。1985年春节后 , 母亲的身体愈发不好 , 经常头疼、胸闷 , 夜里很难睡个囫囵觉 。 上医院检查 , 医生说母亲因多年忧思和劳累 , 导致心脏不好 , 不能干重活 。 父亲便让母亲辞去竹器厂的工作 , 专心在家休息 。听闻猪心对母亲有益 , 父亲几乎寻遍镇上所有的屠夫 , 拜托他们有了猪心便留给我家 。 然而三四天才能寻得一个 , 处理起来更是费工夫——先是剥去猪心上的筋膜和白色油脂 , 随后深划十字花 , 入清水中轻揉慢压挤净血水 , 再进沸水里微微一焯 , 捞出来 。 最后 , 往十字花里塞点朱砂和盐 , 拿线缝起来 , 放罐里慢慢炖上两小时左右 。见父亲做得如此细致 , 我眼馋 , 以为是什么珍馐美味 , 非要闹着吃一口 。 尝一口 , 却不过是清汤寡味 , 往后母亲再让我吃 , 我摆着手扭头就跑 。当然 , 父亲不只是寻猪心 , 他还经常挖柳树根、上山采草药——但凡别人告诉他治好母亲身体的偏方 , 他都要找来试试 。然而 , 这年五月后 , 母亲的病却愈发重了 。 一番犹豫后 , 父亲将母亲送去二姐工作的医院休养 。 每隔一两天 , 就搭1个多小时的车去陪母亲一晚上 , 等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 若逢周末 , 他便一早去市场买回带鱼 , 切断煎炸得微黄喷香 , 装入保温盒 , 再带上些自制的油饼、麻花等 , 带着我一起去医院看母亲 。端午前 , 父亲接回母亲 , 说等节后再去医院休养 。 那天晚上 , 父亲连做了好几个菜 , 左邻右舍都来看母亲 , 热热闹闹地坐满了大厅 。 父亲嘴拙 , 没说什么话 , 就挨个儿倒茶 ,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 次日 , 父亲刚蒸好母亲爱吃的紫菜包子 , 便给我念叨 , “明天是初三 , 要煎面饼(春卷)给你母亲吃”(我们这边过端午 , 素来说初三煎面饼 , 初四做节仔 , 似乎比初五更隆重) 。我捧着包子啃得像狗 , 对父亲提要求 , “那春卷里蛏要少一点 , 瘦肉、豆芽多一点” 。 母亲则坐在门前给父亲缝衣服 , 望着我笑 。我原以为 , 第二天的春饼能如我所愿 , 却没想到那以后春饼成了我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1985年6月20日 , 农历五月初三 。上学前 , 母亲让我先顺路送一篮子鸡蛋给大伯母家 , 我不愿意:“我不去 , 大伯母对你不好 , 原来总挑拨爷爷打你 。 现在对我们也不好 , 总是无缘无故骂我们 。 这些鸡蛋是人家送给你吃的 , 不要送 。 ”母亲劝我:“《圣经》上说 , 若有人要打你右脸 , 你就连左脸也转过去给他打(《马太福音》5:39) 。 我们要宽容忍耐 。 再说了 , 人家是长辈 , 无论怎样都得尊重她 。 ”我拎起书包就往外跑:“那等我中午回来再说 , 现在上学要来不及了 。 ”冲出家门的那一刻 , 我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放学后 , 见家里大门敞着 , 我屏住呼吸 , 站在母亲的屋门前偷偷地听了一下 , 没啥动静 , 想进去看看又怕她让我送鸡蛋 , 就蹑手蹑脚地进了对面的屋 , 打开课本开始做作业 。 没一会儿 , 大哥也回家了 , 他进了母亲的屋 。 突然 , 我听见他撕心裂肺地喊“妈、妈……”我急忙跑过去 , 看到母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快去!快去喊六伯娘 , 咱妈出事了 。 ”大哥红着眼冲我吼着 。我全身发凉 , 心想要跑 , 脚却一动都不动 。 见状 , 大哥一把推开我跑了出去 。 我慢慢挪到床前 , 伸出手指摸了下母亲的脸 , 暖乎乎地 , 自言自语 , “大哥傻了吧 , 妈妈是睡着了……”这时 , 几个人劈里扑通地猛冲进来 , 其中一个是赤脚医生 , 把我挤到一边 , 将母亲的眼皮一撩 , 再摸摸心口和脉门 , 叹了一口气 , 摇了摇头 。顿时 , 大哥跪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 没多久 , 父亲就像疯了一样闯进来 。 我嚎啕大哭起来 , 心里无比痛恨自己 , 为什么那天早上不把鸡蛋送去?为什么放学回家不先去看母亲?……从那一天起 , 我的人生没有童年了 , 父亲则一蹶不振 , 反复说是因为他把母亲接回来过节 , 才让母亲心脏病突发时无人照顾 。 之后那段时日 , 许多人上门求助让他操办酒席 , 父亲都是推辞 。 无奈之下 , 二姐申请调回镇上医院以便照顾父亲和我 。这年年底 , 入腊月许久 , 我家都冷冷清清 , 什么也没准备 , 父亲闭口不言 , 最终还是二姐三姐简单买了些年货 。 可到了年三十那天 , 父亲却又一大早出门 , 拎回来许多东西 , 一只大红鲟赫然在内 。 摆桌时 , 红鲟蒸饭照例卧在饭桌中央 , 大哥放完鞭炮后 , 父亲拿起筷子掀开鲟盖:“来 , 来、来 , 大年三十团团……”他哽咽了一下 , “大年三十红鲟饭 , 来年蒸蒸日上、十全十美 , 大家多吃点 。 ”我颤颤巍巍地夹起红鲟的大螯 , 将到碗里时 , 不小心抖了下筷子 , 大螯滑掉在桌上 。 大哥起哄:“噢噢 , 小妹今年得一整年吃饭掉饭粒啦!”我突然想若是母亲在 , 肯定不许大哥这样奚落我 , 泪水忍不住涌上来 , 怕他们看见 , 就低头偷偷憋了回去 。 而那碗盼了一整年的八宝红鲟饭 , 因为母亲不在了 , 也仿佛失去了香味 。那一夜的守岁 , 父亲独自呆坐在阳台外面 , 哥哥们躲在楼上看书 , 三姐拼命地洗刷厨房 。 我随二姐收拾屋子 , 望着父亲的背影 , 二姐告诉我 , 母亲的身子不好 , 很大部分是因为思念外公外婆落下的心病 , 小时候我所谓的父亲欺负母亲的事儿 , 其实是母亲为了娘家事伤心 。“母亲当年极漂亮 , 又是古早的小姐身份 , 虽然那年代地主小姐被红卫兵踩在脚下 , 可父亲总觉得自己高攀了 。 他真的是把母亲捧在手心里哄的 , 母亲在世时 , 常说自己嫁给父亲没有一点遗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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