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父母之间这一生的爱,全在那碗八宝红鲟饭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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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的红鲟八宝饭 , 那其实是父亲为母亲特意做的 。 父亲对母亲的爱 , 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 他有着中年男人被生活压力导致的粗糙 , 但却始终对母亲爱怜有加 。过完年后 , 父亲又开始给人办酒席 。 那时办红白事的东家 , 开始论桌给厨子钱了——此前就是事后给厨子送肉、送鱼就行 。 有的东家办了30桌酒 , 等酒席散去 , 便按一桌5元封了150元的给父亲 , 这在当时也不是小数目 , 可父亲却不收 , 人家只好硬塞给我们些烟酒茶叶 。41988年 , 母亲去世3年了 。 一个夏日午后 , 三嬷领着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走进我家 , :“阿红 , 你爸呢?”父亲闻声而出 , 看到三嬷和那个女人 , 脸瞬间变了色 , 扭头对我说:“阿红 , 你先上楼写作业 。 ”我上楼时 , 隐约地听见父亲说:“三嫂 , 你看看 , 带着人来也不说一声 。 ”三嬷大着嗓门回:“哎呀 , 阿英都过了好几年 , 你也该找个人帮忙照顾孩子了 。 ”没两天 , 姐姐们也回了家 , 将我打发出去玩 , 说是要和父亲商量要紧事儿 。 待我玩了一圈回来 , 只见父亲独自站在客厅 , 呆呆地望着墙上母亲的遗照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乖巧地去熬了一锅地瓜粥 , 拌了一碟空心菜招呼父亲吃饭 。 父亲见了 , 嗳了一声:“你妈一到夏天 , 最喜欢吃空心菜了……”我只顾埋头喝粥 , 静静地听父亲提起母亲 。 那天晚上 , 透过厚厚的墙 , 我也能听到父亲长长的叹息声 。大姐后来提起 , 三嬷诚心诚意地要给父亲做媒 , 也特意招呼她们回来商量 , 她们倒没意见 。 父亲却不同意 , 还说 , 往后谁提再娶的事儿 , 别怪他没好脸色 。第二年 , 大哥考上大学 , 二哥去参军 , 三姐初中毕业便闹着出去打工 , 而二姐也按照母亲的遗嘱嫁给了二姐夫 , 家里一下子空下来 , 就只剩父亲和我了 。或许是感受到孩子们都长大 , 也是需要钱的缘故 , 父亲办酒席终于重新开始收钱了 。 此时一桌酒席已经涨到10到30元不等 , 有时一晚上 , 父亲就能收入五六百元 , 引起不少人称羡 。 那段时日 , 父亲拼命挣钱 , 每周都要去银行存一次钱 , 还把存款单给我看 , 说要给我攒嫁妆 。 我往往嗔怪地说:“我才不嫁人呢 , 我得永远陪着你一直到100岁 。 ”其实 , 那时我早就收起了小女儿心态 , 一边努力读书 , 一边学做饭、洗衣照顾日益苍老的父亲 。1992年 , 我收到大专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 父亲大摆宴席 , 说要祝自己的“小珍珠”学业有成 。 昏黄的灯光下 , 已是花甲之年的父亲举杯与亲朋相碰 , 我却瞥见他眼里闪烁的泪花 。 酒阑宾散后 , 他拉着我说 , “要是你妈在 , 该多好啊 。 ”时光如水 , 一晃3年过去了 , 我毕业参加工作 。 父亲因长期操劳和思念母亲的缘故 , 身体也垮了 。 这年 , 大哥大嫂在外地过年没回家 , 二哥在部队 , 三姐也嫁人了 , 家里就剩下我和父亲过年 。年三十那天下午 , 父亲招呼我进厨房 , 说要把红鲟蒸八宝饭的“秘法”教于我——糯米先泡半小时 , 而后上蒸笼蒸;干贝、香菇、蛏干之类的干货分别泡发;胡萝卜、肉(鸭肉、猪肉均可 , 更正宗的是用鸭肉)、火腿切丁 。 唯独面对着张牙舞爪的红鲟 , 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手 。 父亲教我 , 拿着一根牙签 , 一手摁住红膏鲟 , 一手将牙签插进红鲟的嘴里 , 再放入酒里腌上 , 过了一会 , 等红鲟动静小了、不挣扎了 , 就可以解开草绳 , 用刷子细细清洗 , 然后掀开鲟壳 , 剔除两腮及底下的小盖 , 把腿切为块状 。待糯米饭蒸好凉透后 , 把泡发好的干货和胡萝卜、肉、火腿逐一加入拌匀 , 加一点盐巴和虾油 , 而后在面上依次摆好鲟片 , 盖上鲟壳 , 再放入蒸笼蒸15至20分钟 。父亲搬了条板凳坐在灶边 , 一边看我操作一边指点 。 我细细地按着父亲说的做 , 待我把码好的红鲟饭放入蒸笼的那瞬间 , 突然有种朝圣般的心情涌上心头 。那一刻 , 我才真切地感受到多年前父亲为母亲做这一道菜的心思 , 不善言辞的他 , 把对母亲的那份拳拳爱意 , 一点一滴地融入在日常饭蔬里 。晚饭前 , 父亲拿出一挂长长的鞭炮 , 让我和他去门前一起放 , 在“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中 , 透过微微的火光 , 我看到父亲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地上的鞭炮 , 四方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 神色莫辨 。 虽只是两人的年夜饭 , 我们的仪式却一点都没有删减 , 父亲说:“人可以少 , 礼不可少 。 ”于是饭前祷告、掀红鲟盖、喝酒碰杯等还是样样齐全 。掀红鲟盖的那一刻 , 父亲夸我聪明 , 一学就出师了 , 然后使劲地往我碗里夹鲟腿:“多吃点 , 来年我们家蒸蒸日上 , 日子越来越红火 , 越来越好 , 发大财!也祝我的阿红 , 此生幸福顺遂……”自母亲去世后就变得少言寡语的父亲 , 那天却对我说了很多话 , 从“听人讲话要晓得人说话头你知话尾”的人际哲理 , 到“一个人在家 , 有人敲门千万别急着开门”的生活常识 , 话多到仿佛他已经预料这将是他和我吃的最后一次年夜饭 。5转年的初冬 , 父亲便因心梗突发过世了 。起初 , 我还没觉异样 , 总觉得是父亲出趟门 , 过段时间就能见到 。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 , 熟悉的家、熟悉的场景 , 往往“爸爸”一句出口 , 才惊觉再无回应 。 那以后 , 我过了好几年一人摸灶洗锅做饭的日子 , 每逢年三十便到哥哥姐姐家轮流过 , 仪式越来越简单 , 年夜饭只是在家简单炒几个菜 。2003年我结婚 , 老公是我们当地人 , 公司却在东北 , 我们也在那儿连过了几个春节 。 每次大年三十 , 多半都是找个饭店吃个年夜饭 , 方便省事 ,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 偶尔在市场看到红鲟 , 恍然觉得 , 自父亲去世后 , 我再也没有在年三十晚上吃过八宝红鲟饭 。 或许是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情结 , 八宝红鲟饭对我而言 , 是埋藏在内心里的、不可随意触摸的珍宝 。等到儿子出生后 , 我开始带着他回老家过年 。 那时候开始兴起年夜饭吃火锅 , 2017年春节 , 我们从年夜饭到初三中午 , 期间和亲朋聚会几乎顿顿吃火锅 。 当晚回到婆婆家 , 见又是火锅 , 儿子撅着嘴死活不吃:“这哪是过年?这是过火锅年!”最后没办法 , 婆婆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给他吃 , 倒也吃了一大碗 。那天晚上 , 我把儿子的话学给老公听 , 老公说:“咱大人图省事能吃就行 , 孩子可不一样 , 就盼着过年吃点跟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 都说一种味道能唤醒一种回忆 , 咱也要给孩子留个像模像样的记忆 。 ”我忽然想起那个贫瘠的年代 , 父亲为我们费时费工做的那道“八宝红鲟饭” , 那是父母留给我最温暖的回忆 , 是我每一年的期盼和惦念 , 也是属于我家的那份独一无二的过年仪式 。 时隔多年 , 它总是让我想起自己曾如此有幸成为父母的女儿 , 生活在他们用爱营造的家庭里 , 这让我面对人世艰难总比旁人多了一份勇气和笃定 。那一刻 , 我知道了父亲为何要让我学会做“八宝红鲟饭”了 。第二天 , 我开始在厨房里折腾起来 , 蒸起家馃、炸年糕、炸鱼炸肉 , 没等我做完 , 儿子就开始探头探脑 , 偶尔跑进来偷偷摸摸地拿一小块塞嘴里:“妈妈 , 好香啊 , 这是在过年吗?”我不禁哑然失笑 , 果然是孩子啊 。那天晚上 , 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 , 一桌团团圆圆十个菜 , 最后把“八宝红鲟饭”端上来 , 掀开锅盖的那瞬间 , 儿子的眼睛都瞪圆了:“妈妈 , 这是你做的吗?这真的是你做的吗?好好看 , 好好香 , 过年喽!爸爸 , 我要放鞭炮!”我和老公相视而笑 , 原来在孩子的心里 , 年的意义不仅仅新衣、红包 , 还有一道道香喷喷的食物 。 无论是当年的我 , 还是现在的儿子 。 那天 , 老公和儿子到最后捧着肚子连声说吃撑了 , 儿子说:“妈妈 , 今天这样才像过年 。 ”我逗他:“妈妈做的饭难道比饭店的饭还好吃?”“当然好吃 , 妈妈做的饭里 , 有家和爱的味道呀 。 ”我一下又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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