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酿泉( 二 )
如果缸料厚了,温度高了,“节节声”便变得波涛汹涌,伊海就赶紧打开稻草盖子,耙几下,把气排出去 。发酵期间的搅拌冷却,俗称“开耙”,是整个酿酒工艺中的关键 。一共二十几个缸,耙个把钟头,然后回小屋睡一会儿 。有时候,醪液直接泛出酒缸,水舀都来不及舀,他就得每一个钟头都爬起来照看 。等酒缸里“潜实”了,他的心才安稳,这时天也亮了 。
伊海是玉环岛第八代做酒人,祖辈从清朝开始做黄酒卖黄酒 。从前从三角眼到楚门镇,要渡水,一家人摇着橹,船里满载黄酒过来卖给楚门人 。后来,大伯和父亲先后成了楚门酒厂的掌门人 。再后来,酒厂合并,改做啤酒了 。
海岛少年伊海继承了一手酿黄酒的好手艺 。有一次他去外地,酒馆里的黄酒,他品来品去觉得贵,酒瓶是好看的,但才七两半,舌头都没打湿,农民哪里吃得起?回来他就拉着兄弟们说,我们自己做酒吧 。
四
现在,伊海爬上五米高的酿罐,打开铁皮盖,看到烟雾袅袅的酒的前身,仿佛他身后烟波浩渺的东海 。
伊海将目光收回,盖上盖子,看到梯子下废酒缸里的花草,都枯了 。那些都是他种的,这阵子太忙,顾不上,只有一株红石榴,还结着几颗瘦弱的果子 。
不做酒的时候,伊海种花 。酒是他最爱,花也是 。他将一个个废酒坛叠在一起,下面挖个洞,满上土,从山里挖点野花,问农家讨点花枝,或从家里带点花籽 。他会给树做造型,比如那棵石榴,像一只鸟 。家里有一棵龙柏,他从山里挖来的,已经种了十五年,一有空,他就修修剪剪,楚门镇来人想买,他不卖 。
糯米完成发酵后,抽灌到这五只巨型酿罐里 。三四十天后,先是变成豆青色,再变成琥珀色,变成金黄色则最好 。至于如何变成金黄色,伊海说不清,只需按照家传的酿酒“老古法”,从浸米开始,一步一步做好 。他是老师傅,大家都听他的 。
小寒即将到来,一口装满酒的井,泛着微微的寒光,蓬勃的香气穿透寒意沁人肺腑 。伊海手捻着酒舀三米长的铁丝长柄,将酒舀伸进埋在地下的酒井里 。
这是一舀新酒,他品出的却是老时光 。他不知道关于酒的历史文化,不在乎人们把酒叫作玄和酒还是仙泉酒 。传说玉环岛最高的大雷山头,从前有个和尚叫玄和,有一手酿酒绝技,后人就把他传下来的黄酒叫作玄和酒 。伊海只知道,自己做的酒,不止海岛人,外地人也喜欢,他们就叫它“山里的酒” 。
【酿酒酿泉】他也不关心怎么卖谁来买,只管把酒做好,他自己吃着有数,好酒总有人要的 。
五
永青递给我半酒瓶盖子酒汗 。七十度的酒汗 。
舌尖被小小地辣了一下,从舌根到食道到胃,一股热流一路山呼海啸 。
“酒汗”,酒的精华,煮酒时一根管子通到一个小陶缸里,酒蒸汽凝结而成 。永青他们煮了一万瓶黄酒才积聚成一小瓶,度数很高 。
整个下午,山里村都笼罩在浓郁的酒香里 。傍晚时分,这七个汉子坐车到山下,回家 。
老章是这七个汉子的老板,但他却时常羡慕把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的这帮老哥们,又恨他们啥都不着急 。老章现在做物流了,但放不下酿酒坊,有时会陪明强过来转转 。他俩一个是原来的村主任,一个是原来的镇干部,联手把山里村打造成了玉环岛人蜂拥而至的世外桃源 。山民们也得了很多实惠,常常念叨他们,唤他们来玩 。老章想在楚门和沙门菜场门口开个卖酒的店,把山里村的好酒和好山水一起分享给更多的人 。
做酒的汉子们不关心他的想法,也不关心卖酒的事,都他一人操心,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他们的“保姆” 。这帮汉子只管老老实实把酒做好 。
老章走上斜坡,踏过大樟树覆在地上的影子,听见了永青的大嗓门,然后听见了汉子们喧腾的笑声,正在老去的他们,快活得却像一群少年 。
老章想,日子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 人民日报 》( 2020年05月0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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