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月胡月:真的,有些虚构人物取自作家的肋骨 | 新关注( 四 )


坑道里 , 黏稠的闷涩感和发霉的气味无处不在 , 我们一个个都弓着身子找到了一席之地 , 月光从斑驳的缝隙中偷偷潜入 , 稍做停留 , 洒在坑道边缘 。 顺着月光 , 我看见那里一片狼藉 , 撕得破烂的志愿军军装血迹斑斑 , 枯萎的野菜根抱成一团 , 如荒草般在凄冷的月光下相互取暖 , 还有被无数次蒸煮过、食物早已变形的美军罐头盒歪着头靠在土壁上 , 燃烧后的灰烬以及被熏黑的坑道壁加重了这里的鬼魅气氛 , 看来在此隐蔽过的战友并不比我们好到哪去 , 到处都弥漫着战争的疲惫与荒芜 。 外面的炮火越来越响 , 地皮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 我们好像坐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 。 我的左腿又重新渗出了鲜血 , 在包扎的白布上盛开数朵深红色玫瑰 。 我再次有些意识不清 , 我明知道外面的炮火离这里越来越近 , 可是我的耳朵似乎开始有意地关闭听觉功能 , 那些咫尺相隔的爆炸声犹如逐渐微弱的烛火 , 穿过破网映在影影绰绰的耳膜上 。 我又闻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 花香带来了芳芳 。
芳芳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 , 这是我们认识后她告诉我的 。 我还真有点自卑呢 , 说是国立北平图书馆的管理员 , 其实是寄宿在图书馆的难民 。 我的家人在数次战争中一个个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连一丝线头或个把汉字都没能留下 , 他们就像被风吹走一般 , 被世界永远抹去了 。 而我 , 在北平发生那场不大不小的战役时 , 还只是个小学生 , 阴差阳错地跟着国立北平图书馆馆长姜永博躲过了日军的空袭 , 他把我带到图书馆 。 从那天起 , 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 他教我读书识字学西语 , 帮着他对书籍进行整理和抄注 。 他见我特别喜欢西语 , 还把博尔赫斯写的书给我看 , 这是他托一个美国的朋友寄来的 。 我就是在那里读完了博尔赫斯所有的书 , 让我惊喜的是 , 他竟然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一个公共图书馆的小职员而已 。 这么说来 , 我们两个还是同行呢 。 我一直想把他的书翻译出来 , 将来 , 也当一个作家 。 1923年 , 博尔赫斯正式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 , 那年他二十四岁了 。 我现在也是二十四岁 , 要不是这场战争 , 我说不定现在也写出了诗歌 , 也许是小说 。 书名叫什么呢?就叫《茉莉花香》吧 。 扉页上必定得有个题记:献给芳 。
图书馆除了馆长和我 , 还有一个比我年纪大两岁的哥哥 , 他也是被馆长收留下来找个落脚地的老实人 , 我们像家人一样 , 唤馆长为爸 , 我们之间则以兄弟相称 。 后来解放了 , 图书馆改名叫北京图书馆 , 馆长换成了一个共产党员 , 爸爸和我们一样成了职员 。
多么想见到他们 。 我摸了摸左腿 , 不知道什么时候 , 鲜血已经凝结了 。 这就好 , 这就好 。 就是感到饿 , 好像整个身子都空荡荡的 。 我吃力地把手伸进口袋 , 摸到了那件珍贵的礼物 , 这是用铁丝串起六枚子弹壳做成的手链 , 上面染满我的血 。 我在手上吐口唾沫擦了擦 , 子弹壳上露出我用刺刀刻下的字 。 左边一个是“成” , 右边一个是“芳” , 中间四个是空白的 。 我想好了 , 将来至少要生四个孩子 , 把他们的名字也刻在上面 , 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 本来我想等战争结束以后 , 回到北京 , 我就把它送给芳芳 , 作为我们的新婚礼物 。 她会喜欢它的 。 看来 , 因为这次受伤 , 我要提前回国见到她了 。 这样说来 , 也是好事呢 。
我必须得找人说说话 , 失血过多 , 脑袋像巨石一样沉重 , 真想好好地睡一觉 , 但我不能睡着了 。 很多伤员都是在睡梦中死去了 , 还有很多人睡下的时候还是活人 , 醒来时却成了死人 。 我们团有个连 , 去年冬天的时候 , 上级命令他们在一个叫死鹰岭的山头阻击敌人 。 预定时间到了 , 枪声却没有响起来 , 美军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死鹰岭 , 给我们团造成重大伤亡 。 军长愤怒地命令团长 , 立即把那个连长带来 , 要枪毙了他 。 团长带上我 , 我是团里最有文化的 , 这件事连志愿军总部都惊动了 , 还要写报告呢 。 一路上 , 我和团长都没有说话 。 那个连队一枪未放 , 只有一个可能 , 就是他们集体逃跑了 。 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 , 爬上死鹰岭阵地后 , 看到了一个个人形的雪堆 。 一百多人的连队一个不少 , 他们全部趴在那里 , 枪指向前方 , 但他们都被冻死了 。 团长扑上去 , 抱着一个又一个战士 , 放声大哭 。 他们隐蔽在寒冷的雪夜里睡着了 , 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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