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诗文学理论专栏—《?生命最后的智慧之歌:穆旦在一九七六》( 六 )


于是 , 我们看到了《冬》(1976年 12月)里描写的“严酷的冬天”:这是“短短的太阳的短命的日子” , “人生已到了严酷的冬天” ;也是生命蜷伏的日子 , “寒冷 , 寒冷 , 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彷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这同时也是肃杀的日子 , 冬天是“感情”、“心灵”、“幻想”、“好梦”的谋杀者与“刽子手” ;然而 , 即使是在这严酷的冬天 , 生命、乐趣、感情的热流仍在流动着 , 并没有完全窒息 , 《冬》的第一首这样写到 :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地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 , 便又冷又昏黄 ,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
多么快 , 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 , 死寂的原野 ,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
不知低语着什么 , 只是听不见 。
呵 , 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
我愿意感情的热流溢于心间 ,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
《冬》的最后一首 , 更是一个温暖的场景:在一个原野的小土屋的旅舍中 , 几个马车夫从寒冷的原野进来 , 围着火炉取暖 , 歇息 , 这场景被置于广阔的乡间与原野 , 贫穷粗糙的乡下人之间 , 似乎暗示着人性的粗糙健旺 , 即使在冰冷的日子 , 荒凉的原野 , 人的心灵疲惫不堪的时候 , 那更大的世间却仍然还有温暖的东西 , 而这温暖的东西使得他们可以勇敢地面对冬天的北风与寒冷 , 直面世界的挑战 。
在《春》、《夏》、《秋》、《冬》四首诗中 , 穆旦非常巧妙浑成地把时序的转换、个人的成长历程与时代的演进结合起来 , 以春夏秋冬的时序特点 , 比拟个人从青春的冲动狂热到中年的沉思、老年的冷峭 , 同时暗喻时代从骚动、狂热到沉思与冷峻的发展 , 这显示出穆旦由个人的演进史体会时代的发展史、发掘其复杂关系的特点 , 也正是他所谓把自我扩大到时代那么大 , 表现自我即是表现时代的含义 。 这当然受到奥登的诗学的启发 , 但穆旦自有自己的中国性和独特之处 , 《春》、《夏》、《秋》、《冬》几首 , 构成时序的循环 , 但时序与自我成长历程和时代发展的对应 , 也暗示着个体成长与人类历史的循环性 。 而在这几首诗中 , 穆旦都注意着每个季节的复杂因素 , 使得诗中对每一个季节的表现并不单一 , 而是强调其各种因素的潜伏或并列 , 即使有自己偏爱的季节 , 穆旦却没有把任何季节理想化 。 在这里 , 不存在任何简单的目的论 , 历史并不通向救赎 , 也不是进化到某个理想的社会状态的过程 , 在每个时期都免不了各种复杂因素的冲突 , 而人生的意义也并不在于以虚假的理想状态来安慰或取消这些冲突 , 而正在于对复杂的承担 , 直面每个季节的复杂悖谬 , 坚持自己的岗位和职责 。 这显示出穆旦某种意义上摆脱了现代意识中的虚假的线性时间观 , 而回归到循环论的思想 , 但这循环论是现代中国人的循环论 , 它之所以不构成传统的“分久必合 , 合久必分”的安慰或者取消 , 正在于它对含混与复杂的重视 , 这使得循环的周期反而更能直面世界、人、社会、历史的复杂、含混、紧张与严酷 。
这使得直面荒谬与复杂的穆旦 , 决不放弃积极的生命力量 。 穆旦回国以后 , 写诗和教学的权利很快失去 , 如同王佐良所说的:“整整 30年之久 , 人们听不见诗人穆旦的声音 。 ”但作为知识分子 , 他即使在逆境中也努力尽自己的职责 , 诗人穆旦变成了翻译家查良铮 , 从英文和俄文译了大量的文学理论和诗歌作品 --普希金的、丘特切夫的、雪莱的、济兹的、拜伦的 , 尤其是作为他最主要的翻译成绩的拜伦的《唐璜》 , 被认为“译文的流畅、风趣和讽刺笔法与原作相称” , 更是他在被划为另类之后精心翻译并认真详细地加以注释 14 。 中美关系解冻后 , 穆旦又翻译注释英美现代派诗歌 , 尤其是艾略特和奥登的诗 , “当时他根本不知道有发表的可能 , 是纯粹出于爱好 。 因之 , 下功夫很深很细 , 结果给我们留下了一份宝贵的遗产” 15 。 穆旦去世前的诗歌爆发 , 何尝不是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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