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收获》长篇专号 2020年 春卷 | 降落现实的转境时刻——评须一瓜《致新年快乐》(黄德海)(下)( 三 )


从这段文字 , 或许可以看出整个小说的调性——正面看起一本正经 , 似乎炖菜、蒸包子真的需要音乐的辅助 , 侧面看 , 叙述中又渗透着戏谑成分 , 反衬出此前一本正经的好笑 。 也可以反过来说 , 虽然小说整体上显得谐谑 , 但内里却透出一种古怪的认真 , 牵连着人们内在的某种值得珍视的东西 。 这或许是作者有意的选择 , 这群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天真汉 , 有着各自的莽撞、草率和尴尬 , 却又不时给多难的人间点上一星灯光;与此同时 , 他们也并非让人省心的老实人 , 而是处处表现着自己的不着调、不靠谱和不正经 , 仿佛随时准备把肃剧演成谐剧 。 或者不妨说 , 《致新年快乐》的叙述语调 , 一直在对人物的信赖和反讽中不停转境 , 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出狂欢的气息 , 你以为该对他们大加赞扬了 , 却转身就是一脸揶揄;眼看他们就要遭人鄙视 , 却又忽然气派得威武堂皇 。
不只是在谐谑和严肃之间 , 这个小说几乎在任何一个问题上 , 遵循的都不是单一的直线逻辑 。 反扒志愿团队的所有成员 , 从成吉汉到郑氏兄弟 , 几乎无一例外地有着自己的伤痕 , 或者年幼失母 , 并在同一场车祸中留下了残疾;或者遭人诬陷而丢掉工作 , 并因此导致了母亲的去世;或者缺失母爱还遭恶人欺凌 , 几乎家破人亡;因脑袋迟钝而被人欺负的双胞胎兄弟 , 在里面算是受损较轻的 , 却也有足够的理由痛恨这个社会 。 但他们并没有像“准备做坏事或至少不愿做好事的自私之人”那样发出质问:“因为我童年受过苦被施暴 , 所以现在我有某种道德豁免权 , 社会还欠我、人生还欠我、你们所有人都还欠我不是吗?”相反 , 在不尽完善的社会情境和人群处境之中 , 他们隐藏起自己地裂深处的伤痛 , 把这一切转化为对坏事的抗争 , “全力以赴演绎着人世暖和时光” 。
有了上面的说明 , 我们自然不用担心作者会把小说处理成因恶成善的大团圆故事 , 也不用担心这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台班子会成为某种不切实际的榜样 。 “受过伤的心总是有璺的” , 一个认真的写作者 , 不会放任自己的人物脱离具体环境优入圣域 , 也不会把伤痛轻易转化为通往天堂的地砖 。 毋宁说 , 《致新年快乐》始终警惕着这种一惊一乍的大反转 , 并有意无意地传递出复杂的信息——未经反省的自然德性和被迫选择的人为德性 , 都很难值得信任;企图把不切实际的转境状态长时间维持在地面 , 必定随时面临崩塌的危险 , 而其中的人也难免会被置于绝境 。 果然是这样 , 猞猁对自我的过度信任造成局面失控 , 双胞胎此前的勇敢在关键时刻失效 , 成吉汉容易模糊现实与幻想的天性导致了最后的灾难 。 失望的父亲收回了交托给儿子的工厂 , “彻底失去信任的王子 , 将失去他的自由国度” , 一段历史终结 。
不过 , 小说并没有因为这个结局而给人物定谳 , 比如以此责备他们的虚妄自大或天真幼稚 , 相反 , 我们始终能感觉到作品传递出来的某种哀婉气息 。 或许 , 这气息如作品里人物感受到的那样 , 是“直觉到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默契感吧 , 这个默契 , 来源于可依靠的强韧力量 , 源于邪不压正的信念 。 甚至源于某种哀伤” 。 在不断转换的叙述语调中 , 作为读者的我们 , 既感受着人物身上散发出的独特光亮 , 也不断思考着他们此后的命运——继续担任保安的郑氏兄弟在度过了最初的难过之后 , 还会如以往那样见义勇为吗?骑摩托车离开的边不亮 , 此后会用什么方式来消化始终伴随着自己的伤痛呢?离家出走的成吉汉 , 能就此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问题吗?沿着小说给出的这些信号 , 如果读者在思考人物命运的同时 , 继续追问转境的合理性问题 , 意识到未经反省的德性可能的局限 , 进一步检查不同性情在当下时代的表现 , 是否能算得上这个作品小小的成功?确切点说 , 尝试多角度理解每个人物 , 引发细心阅读者的持续反省 , 是不是这个小说 , 甚或所有叙事作品的题中应有之义?(全文完 , 刊载于《收获》长篇专号2020年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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