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失败的皇帝、正统的社交咖( 二 )

宋徽宗:失败的皇帝、正统的社交咖
《池塘秋晚图》局部 , 北宋 赵佶 作(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创造和定义自我对于美的空前热烈追求 , 为北宋人开辟了新的天地 。 赵佶在31岁时画的《瑞鹤图》 。 政和二年(1112) , 元宵节第二天夜晚 , 先有祥云佛郁 , 低映端门 , 然后一群瑞鹤光临 , 在门之上盘旋翱翔 , 如应奏节 , 经久不散 。 赵佶的日常生活里 , 在宫廷和艮岳里欣赏仙鹤的姿态很常见 , 而这个画面里 , 有几只仙鹤曲颈飞翔 , 这虽不是转瞬即逝的画面 , 但绝非静止不动 , 赵佶没机会写生 , 只能凭想象和记忆来构图 , 这样的祥瑞是赵佶艺术上的“作古” 。他喜欢的花叫“欧家碧” , 是浅碧色白牡丹 , 北宋养花、爱花之风蔚为大观 , 从皇帝到农夫都懂得欣赏这种精神层面的简单美好 。在书法、绘画上 , 赵佶拥抱过去 , 开创了一大流派 。 他的书法学黄庭坚 , 又自成一法 , 写字速度飘忽快捷 , “省墨水” , 前所未有 。 伊沛霞认为 , 瘦金体作为一种书体 , 可以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秩序、精准、纪律 , 以及优雅、风格、精美与才能 。 “宋体”就是秦桧在仿照瘦金体的基础上 , 做出的“横细竖宽”的通行字体 , 至今仍是中国人电脑里最常用的字体 。 有一个关于瘦金体的评价叫“断金割玉” , 它被认为是加入了极强个性、思维和情感的书法 。 现代人的看法是 , 菱形的笔画特别符合钻石切面的角度 , 与讲究“藏锋”不同 , 锋芒毕露 , 灿烂闪烁 。 伊沛霞认为 , 赵佶是用自己的书法 , 力图表明自己才是政治舞台的主角 。 这与赵佶以往被塑造的形象有了巨大的不同 。丹青可以说是赵佶最擅长的 。 当时的画家大都选择入内供奉 , “艺术类”考生得到了俸禄和地位 , 也第一次形成了“院体”风格 。 张择端、李唐都是画院出身 , 然而题材、画法却没有局限 。 “笔墨天成、妙体众形”是赵佶画作里的和谐感 。 2004年 , 《桃鸠图》在日本公开展出 。 赵佶画的瞳子是“隐然豆许 , 高出纸素 , 几欲活动” 。 这幅画藏于日本 , 被评价为“诗性与再现性写实的融合” 。 眼睛如此鲜活的鸟儿 , 让《萤火虫之墓》《风之子》的导演高畑勋看后写道:“从侧面捕捉其姿态的鸠鸟 , 眼睛溜圆 , 本来很容易流于平面 , 成为刻板的图案 , 但作者有意地从这个角度去描绘 , 显然正是要借这种不以正面呈现的手法营造出一种装饰趣味和不流俗的美感 。 对鸟喙的精妙刻绘 , 浑圆的鸟腹显示出体态的俊俏丰满 , 这些都让人感受到鸟儿切实的体温与生命活力 。 ”花鸟表达的是人 , 特别是大自然和人的关系 。 “人物鬼神 , 睛活则有生意 。 先圈定目睛 , 填以藤黄 , 夹墨于藤黄中 , 以佳墨浓加一点作瞳子 , 须要参差不齐 。 ”赵佶用桐花烟来制墨 , 墨才够薄 , 每研磨间 , 其光可鉴 。 但他也被诟病“一两墨价值一两黄金” 。 作为动物爱好者 , 估计赵佶恢复的皇家动物园玉津园不比今天任何一个动物园逊色 。 他做端王时就喜欢养动物 。 宋代宫廷本有麒麟、灵犀、神羊、大象之类从天竺、交趾等国进贡而来的动物 , 但是赵佶是真心喜欢这些动物 , 他的白鹰和五色鹦鹉之所以画得那么神妙 , 和这样的心性不无关系 。在赵佶以前 , 书画尚未能融为一体 , 但赵佶以足够的勇气和信心确立了文人画的形式 。 文人画 , 自此成为了中国文人永恒的精神追求 。国家财力使赵佶把自己品评艺术的能力推广成范本 。 看看《宣和画谱》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 , 赵佶喜欢的是五代及宋的画作 , 其中又特别喜欢花鸟和山水 , 每一个类型他都有特别喜欢的画家 。 “竹锁桥边卖酒家 , 乱山藏古寺 。 ”以意境来考核绘画 , 赵佶还是第一个人 , 此后奠定了文人画审美的方向 。回到当时那个年代 , 最早能对赵佶的画做出描述和赞赏的 , 只有比他大20多岁的权臣、书法大家蔡京 。 《雪江归棹》是蔡京亲身看着赵佶画的:“水远无波 , 天长一色 , 群山皎洁 , 行客萧条 , 鼓棹中流 , 片帆天际 , 雪江归棹之意尽矣 。 ”蔡京的字美 , 这样的杰作上升到神智与造化之上 , 属于两人的神交 。赵佶自己的宣和天厩养着御马 。 “龙种之与世马不同如此 。 ”“宋徽宗的马”绝不是模拟展子虔而来 。 一直处于主战派前沿的李纲 , 收藏了两幅赵佶画的马 , 李纲在“靖康之难”中独担大任 , 却终遭罢免 。 他为徽宗“非行非立非驰逐”的画法所展现的纯粹的高贵之美而深感震撼 , “如马一毛 , 如地一尘” 。 尽管他的心情是“小臣凄愤” , 发出“空留此马落人间”的叹息 , 因为赵佶已经坠入一去无消息的“胡尘”之中 。快乐的底色看看宋徽宗的行走路线 , 除了“北狩” , 他一生几乎都留在了京畿地区 。 对于宋朝皇帝 , 他们大多一生留在宫禁中 。 而与此相对的 , 宋朝文人开始了大量山水游记和绘画创作 , 在更广阔的社会里 , 旅行在宋朝成为最流行的生活方式 。 这是宋徽宗人生中唯一未曾涉猎的领域 。 伊沛霞观察到 , “的确 , 徽宗发现了许多方式 , 使其生活不需要通过远行也能变得有趣和愉快 。 他的宗教和审美诉求 , 都是为了使自己的世界不至于太小 。 道教的宇宙图景绝非狭隘和限制的 。 假设徽宗能够有规律地出巡 , 以检阅他的军队和在现场同他的将军们交流 , 也许他将会对于如何同女真的统治者阿骨打协商 , 有一个更好的直觉 , 又或者他可能会对哪一位将军能够胜任有更好的感觉” 。金明池春天开池 , 徽宗让蔡京扩大了明池 , 更加大张旗鼓地娱乐起来 。 每年三月一日一开池 , 他的车驾就天天准备好前往 , 一般三月二十日是他的固定前往日期 。 水嬉活动在汴梁 , 有点类似今天的拉斯维加斯、杭州西湖上的著名表演 。 马戏是以马为辅助表演各种惊险动作 , 乐舞、百戏、杂剧共组成九项表演 。 水上百戏今天看起来仍然面熟 , “大旗、狮豹、神鬼、水秋千” , 水秋千类似今天演员从秋千上跳水的活动 , 水上歌舞都是普通表演 。 徽宗带着后妃们出去玩 , 在自己身边设彩棚 。 金明池最初修建 , 是太宗用于操练水军 , 以3.5万人力建成 , 引入金水河;后失去其军事意义 , 逐渐演变成一个市民游乐园 , 主打节目为“水嬉”——即具有表演性质的水战 。 “澶渊之盟”后 , 天子游幸金明池和上元节宣德楼观灯等一道 , 成为了雷打不动的国家级盛典 。 到了赵佶的时代 , 金明池的旅游纪念品是小龙舟模型 , 这里也成了各种故事、传说和乐趣的发生地 。整体社会的氛围尽管物质奢侈 , 却不是颓丧 , 而是绚烂辉煌 。 斯坦福大学的汉学家艾朗诺发现 , 在徽宗近300首关于宫廷生活的诗篇中 , 几乎没有反映宫廷妇女生活苦闷 , 即所谓“宫怨”方面的题材 。 赵佶把后宫生活描绘得富贵、快乐和悠闲 , 他有八十几个子女 , “后宫宫女无多少 , 尽向园中笑一团” 。 我们能看到的是他的宫词里 , 宫女们学习射箭、打球 , 玩选仙 , 这种被赵佶写下来的理想化的宫廷生活 , 艾朗诺认为有其“先发制人”的用意 。 在赵佶看来 , 对善与仁的追求 , 本身即体现了美 。日本学者小岛毅认为 , 身体与宇宙同步 , 人理追法天理 , 是赵佶对于音乐创作的指导思想 。 赵佶规定黄钟律管长度是自己的三根手指 , 三分损益法的十二律管生成 , 以黄钟为标准 , 以音响物理学决定音调 。 24岁时赵佶已经开始创造整理音乐 。 北宋对此前流行音乐加以总结 , 做出了新牌调 , 和词形成了乐府词 , 此后制定的格律法度 , 一直影响了宋以后的词曲 。 大晟乐由宋徽宗创作 , 还赐给了高丽 , 完善了高丽音乐 。 “靖康之难”后 , 金国向宋朝要求了大量的歌舞人才 , 始有丝竹之声 。有很多赵佶和道士、骗子们对话的故事 , 听起来都很玄幻 。 阴阳、明暗、生死、梦与现实 , 仿佛如今的怪谈 。 他积极关心的是自己的精神世界 , 关注自己的内心 , 提高生活质量的方法 。 不过伊沛霞认为 , 徽宗追求道教尤其是后期的神霄派 , 有其凌驾于一切宗教之上的宗教信仰的目的 。 佛寺改宫观 , 释迦成了大觉金仙 , 很是混乱了一阵子 , 与其说他在扶持道教 , 不如说他想统一三教 , 构建一个君临其上的王权机构 。 考察当时妖异浪漫的传统 , 向新的现代世界过渡的桥梁 , 不能以启蒙姿态和科学眼光来看待 。徽宗热爱园林 , 一方面是对于石头的狂热 。 在一块石头里看出大自然正是当时的人最热衷的信仰 , 宇宙、神灵寄托于此 。 在个别事物里体现宇宙 , 也成为此后日本“枯山水”的源流 。徽宗在宫城东北造庭的一个原因是求子 , 其实他当时已经有了继承人 , 但还是希望多生儿子 。 他对东京没有山这件事耿耿于怀 , 自己造了座山——艮岳 。 政和五年(1115) , 艮岳开始修建 , 7年后宣告完工 。 艮岳突破了原有宫城的范围 , 进而又突破了内城的城墙 , 面积达到周围十里之大 , 山高九十尺 , 上面常弥漫着人造的烟雾 , 有如仙境 。 徽宗不无得意地夸奖自己一手打造的艮岳 , 说它集合了“天台、雁荡、凤凰、庐阜(山)之奇伟 , 二川、三峡、云梦之旷荡 , 四方之远且异 , 徒各擅其一美 , 未若此山并包罗列 , 又兼胜绝” , 实际上这些地方他哪个也没去过 。在徽宗替蔡京向世人辩护时 , 称其为“太平宰相” 。 太平是徽宗快乐的底色 。 按照宋代的人口、经济数据 , 徽宗在位的25年是北南两宋的一个过渡阶段 , 宋朝的经济还没有在这个时期出现滑坡与低谷 , 直到艮岳建好六七年以后 , 曾以为用之不尽的国库第一次显出了空虚 。 徽宗尽管下场悲惨 , 北宋灭亡后被囚9年 , 至死未能返国 , 各种文本或夸张或隐晦地记录了他的苦难 , 他自己的文词中却只有无尽的臣服和谦卑 。 最终留在世间的 , 是台北故宫博物院里的《秾芳诗帖》 , “秾芳依翠萼 , 焕烂一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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