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独锈:各国都曾有自己的“中医”( 二 )

· 阿育吠咜的身体观这些都接近中医阴阳、五行之论 , 都是人类认识到致病微生物之前的理论构想 。 总体来说 , 在现代自然科学出现之前 , 世界各地的传统医学在理论、药材、诊疗方式等方面都不无共性 , 没有必要无限夸大或神秘化本民族的医学 。 只有认识世界范围内传统医学的异同 , 才能对中医在医学史上的地位有更好的把握 。 医药之路世界各地的传统医学之所以如此相似 , 与它们相互间的交流不无关系 。 丝绸之路所承载的除了丝绸和瓷器 , 还有医药 。 伊斯兰医学扮演了沟通东方与西方的角色 。 伴随着伊斯兰文化的传播 , 伊斯兰医学进入中亚、南亚、东南亚以及中国新疆 。 中医则对日本、朝鲜半岛、越南等地产生深远影响 。 历史上 , 中医与古希腊-伊斯兰医学体系也有互动 , 突出体现在药物的交流上 。 自汉代丝绸之路开辟以来 , 不少药物自中亚、西亚、东南亚输入 。 尤其是唐宋以后 , 域外药物的输入蔚为大观 。 五代词人李珣(祖籍波斯)所著《海药本草》记载了 96 种来自域外的药物 , 如乳香、没药、阿魏、荜茇、安息香、金线矾等 , 它们都已融入中药的系统 。 在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写卷中 , 也能看到波斯文、古叙利亚文等域外文字书写的医方 。 
· 出土于吐鲁番的古叙利亚文药方 , 现藏德国柏林勃兰登堡科学院这些外来药物深刻影响了中药的剂型和药方 。 如中药以汤剂为主 , 宋代医方则受到伊斯兰医学的影响 , 增加了许多丸剂、散剂、膏剂、酊剂 。 在宋代 , 香药的大量输入造成了香燥温热类药物的广泛应用 , 如牛黄清心丸、苏合香丸等 。 以金、银箔制作丸剂包衣的做法 , 一般认为也是从伊斯兰医学中借鉴而来的 。 另一方面 , 中药也进入伊斯兰药典 。 在伊本·西那的名著《医典》中 , 记载了大黄、肉桂、花椒、细辛、黄连、茴香、麝香、樟脑等来自中国的药物 。 在宋元时期 , 一些中药远销海外 。 尤其是大黄、麝香、樟脑、牛黄等药 , 在伊斯兰世界大受欢迎 。 · 伊本·西那的《医典》是古希腊-伊斯兰医学体系集大成的著作 , 被誉为「有史以来最著名的医学教科书」 , 据说是活字印刷术发明以来发行量仅次于《圣经》的书籍古印度的阿育吠咜则随佛教的传播而影响中医以及藏族、傣族、蒙古族等民族的传统医学 。 如孙思邈所著《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就借鉴了阿育吠咜地、水、火、风四元素的理论 , 书中多次提到的耆婆药方便来自印度医药 。 孙思邈所提出的「先发大慈恻隐之心 , 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的医德宣言 , 也显然受到佛教的影响 。 由于受到「治外必本诸内」「身体发肤 , 受之父母」等观念的影响 , 中国古代的外科相对薄弱 。 中国古代的外科医生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三国时期的华佗 。 但传说中华佗的麻沸散和开颅术 , 在中国古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由于华佗的名号以及其事迹都与印度故事有相似之处 , 史学家陈寅恪曾大胆推断华佗传说实际上是根据印度故事的演绎 , 日本学者松木明知则认为华佗是波斯人 , 不过由于没有直接的证据 , 这些说法尚难以坐实 。 阿育吠咜与中医在各方面都很相似 , 但与中医不同 , 阿育吠咜的外科相当发达 。 古印度的《妙闻集》是一部外科经典 , 记载了剖腹产、白内障摘除、结石摘除、截肢、鼻子整形等手术 。 与古希腊-伊斯兰医学体系一样 , 古印度也有先进的眼科手术技术 , 其白内障摘除术曾传入中国 , 被称为「金针拨障术」 。 唐代诗人刘禹锡便曾让一位印度医僧帮他「拨障」 , 并写下了「师有金篦术 , 如何为发蒙」的诗句 。 总之 , 不同的传统医学并不是孤立的 , 通过交流与互鉴 , 中医早已走向世界 , 传统「西医」也早就融入中医 。 巫医同源世界各地的传统医学之所以相似 , 还与人类医学的发展进程的相似性有关 。 各地医学在诞生之初 , 都与巫术有不解之缘 。 这是因为 , 巫师往往是人类社会最早垄断知识与技术的群体 , 自然也是最初的医者 。 此后人类医学的发展 , 又在试图割舍与巫术的联系 。 
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先民看来 , 疾病来自神灵的惩罚 。 医者治疗的手段除了药物和外科手术 , 还有巫咒 。 古埃及人也有类似的观念 , 他们认为疾病是恶魔附体作祟的结果 , 在治疗的同时通过念「我神速来 , 驱此邪魔」之类的咒语来驱赶病魔 。 在古印度的《阿闼婆吠陀》以及玛雅医学中 , 同样有驱除病魔的咒语 。 古希腊人最初也认为生病是神灵的惩罚 , 故乞灵于神巫 。 相传病人睡在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中 , 得到神谕后便可痊愈 。 希波克拉底则致力于让医学摆脱巫术的束缚 。 正是从希波克拉底开始 , 古希腊-伊斯兰医学体系开始形成 , 并与巫术相揖别 。 中医同样经历了由巫术到医术的过程 。 汉字的「医」又写作「毉」 , 从「巫」 。 古书记载巫咸或巫彭发明了医药 , 巫咸和巫彭都是传说中的神巫 。 商代甲骨卜辞多见对疾病的卜问 , 当时的人同样将疾病的发生归因于神祇的降祸 。 但到了反映周代制度的《周礼》中 , 「医师」已经是与巫觋完全不同的王官 , 并区分为疾医、疡医、食医和兽医 , 可见医学分科的雏形 。 公元前 541 年 , 晋平公患病 , 经过占卜后说是鬼神作祟 , 但郑国大夫子产和秦国医者医和都认为晋平公的疾病与鬼神无关 。 名医扁鹊即反对「信巫不信医」的观念 , 巫、医已判然有别 。 尽管如此 , 中医仍保留了巫术的残余 。 如中医中的祝由术 , 其实就是通过祈祷和符咒来祈求健康 , 一直延续到清代 。 西汉的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中有不少巫术的内容 , 如它记载了一种去除赘疣的方法:患者抱着一摞稻草往前走 , 丢到一旁后回来 , 不能回头看 , 这样病魔就转移到稻草上了 。 中国古代的五行说、古希腊的四体液说、古印度的四元素说的积极意义 , 更多在于将人们从「神赐疾病」的传统说法中解放出来 。 但非洲一些地区的传统医学至今认为疾病是超自然力量所致 , 在药物之外还需要占卜和巫咒的介入 。 除了直接使用巫术 , 「模拟巫术」或「顺势巫术」的巫术思维也体现在世界各地的传统医学中 。 巫术思维在动物药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 一种流行于世界各地的原始思维是:吃某种动物 , 便能获得这种动物的力量 。 中医「以形补形」「吃啥补啥」的观念 , 便可归入此列 。 《本草纲目》记录了许多动物药 , 这些动物药的药用价值往往与动物本身的特征联系在一起:穿山甲可以钻洞 , 所以联想到它可以通乳、通经脉、通窍;蝼蛄也能钻洞 , 所以联想到它能治疗大小便不通、难产、耳塞耳聋;萤火虫可在夜间发光 , 蝙蝠在夜间飞行 , 所以联想到它们能明目 , 能治青光眼;狸猫吃鼠 , 所以联想到它可以治鼠瘘(即淋巴结核 , 实际上由病菌引起 , 与老鼠无关);穿山甲吃蚂蚁 , 所以联想到它可以治疗与蚂蚁有关的毛病 。 在巫术中 , 血液和粪便被认为可以祛除邪祟 , 它们因此也成为各传统医学的药材 。 以动物血液入药在世界各地都存在 , 如以蝙蝠血入药 , 可以追溯到古埃及 , 并且在古代的欧洲、中东、东亚乃至当代的南美都能见到 。 在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 , 人们已经用动物粪便入药 。 古埃及人认为 , 用鳄鱼粪便制成的栓剂放入阴道可以用来避孕 。 希波克拉底相信 , 鸽子粪和其他药物一起涂抹在头上能防止脱发 。 在中国古代 , 夜明砂(蝙蝠粪)、望月砂(野兔粪)、原蚕沙(家蚕粪)、白丁香(麻雀粪)、五灵脂(鼯鼠粪)等都是药材 。 现代医学虽有粪菌移植的做法 , 但与直接吃屎是两码事 。 · 希波克拉底的鸽子粪药方并没能拯救自己的头发从传统医学到现代医学无论哪个体系的传统医学 , 都有一连串的「黑历史」 。 对于许多疾病 , 传统医学都束手无策或帮助有限 。 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是 , 在现代医学出现之前 , 世界各地的人均寿命和健康水平都相当低 。 但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 , 传统医学也曾扮演过重要角色 。 一些药物以及一些早期外科手术确实发挥过作用 , 传统医学的一些观念也可以给现代医学提供启发 , 一些传统的植物药也的确包含有效成分 。 · 出土于古罗马庞贝古城的手术器械 , 现藏意大利那不勒斯博物馆例如现代人使用颇广的阿司匹林 , 实际上来自柳树皮 。 从苏美尔泥板、埃伯斯纸草书、希波克拉底到《神农本草经》 , 都有柳树入药、缓解疼痛和发烧的记录 。 在 18 世纪 , 英国科学家爱德华·斯通从柳树皮中提取出了水杨酸 。 1897 年 , 科学家又合成乙酰水杨酸 , 即阿司匹林 。 南美的印加人用金鸡纳树皮泡水来治疗疟疾 , 后来这一药方被西班牙殖民者所发现、推广 。 康熙皇帝在 1692 年罹患疟疾 , 便是法国传教士用金鸡纳树皮治好的 。 1820 年 , 科学家从金鸡纳树皮中提取出了奎宁(金鸡纳霜) , 成为抗疟神药 。 后来科学家又合成了与奎宁化学结构相近的氯喹和羟氯喹 , 最近羟氯喹在新冠肺炎疫情中广受关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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