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阿乙:遇见未婚妻 | 花城关注( 二 )


水从我的指间全部漏了下去 。 在她意识到很明显是朝这边走来时 , 我的脸再次红起来 , 我很怕自己作为一个大上几岁的男人 , 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对她有意的心思来 。 一会儿我想到我的脸因为喝酒本来就是红的 , 这后一阵红完全可以遁入到前一阵红里 , 得到它的庇护 , 以是它的家人的身份对外解释 。 可是我又想 , 用这一张红得像猴腚一样的脸见人 , 不害臊和羞愧吗 。 因此 , 我反复捧起冰凉的井水 , 浇向自己的脸 , 妄图使它在极短时间内降温 。 当我停止这一慌乱的动作并且站直身体时 , 看见她蹲在塑料盆边揉搓衣服 。 她把袖子挽得很高 , 双手戴着橡胶手套 , 一颗颗彩色的水泡从揉搓的衣服间升起 。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 鬓角有一些碎发不能随着头发的整体归置到后边 。 从她身上渗出少女肉身自然的香味 。 她的鼻子在轻轻呼吸 , 她脸上那些看不见的细小的毛孔也在呼吸 , 这些呼吸距离我是如此之近 。 我在这近处看到的 , 不过是确证了刚才远观她时所形成的印象和看法:我遇见了自大专毕业后所能遇见的最美的女人 。 并且她极大地缩减了美丽那千差万别、百花齐放的定义 , 使这个概念仅仅只符合她 。 我的心上蹿下跳 。 人们干完了一件事就得离开 , 仿佛这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 哪怕他在别的地方也没有事做 。 我就是这样 , 我喝完水 , 站起身 , 几乎与此同时 , 就得抬脚离开这里 。 我从她身边无奈地走掉 , 而她的形象正像开足马力的蜘蛛 , 一次次将我的心包围 。 这种包围和缠裹是如此迅捷、严密 , 以致使我觉得自己再没有逃脱的可能 。 刚才 , 我是那么口渴 , 要到这里来打水 , 现在我确信 , 有一种心理上的饥渴 , 要比这种生理性的饥渴 , 远为饥渴 。
花城|阿乙:遇见未婚妻 | 花城关注
本文插图

我们家是在一九九〇年春天进城的 , 那时我们瑞昌刚撤县建市 。 这次搬迁是在一种恐惧的心态下完成的 , 仿佛再晚一步 , 我们这几个孩子就要永远地变成和牲畜一样的乡下人 。 我的父亲——这个家庭的国王、船长和唯一的发动机——将主要精力花在我、我的二姐和弟弟的转学及如何在城里找地方继续开店上 。 他和他杰出的助手、我的大姐 , 认识到自己在城里举目无亲 , 也不懂城里人 , 还是应该去做那些乡下认识的人的生意 , 或者说 , 只能去做这些人的生意 。 他在市区南郊一个叫四季春的地方租下一间门面 , 开百货批发部 。 且说我父亲的精力被这两件事牵扯以后 , 就再无余力来考虑他的职位和我们的住房了 。 作为莫家药材站站长的他 , 级别相当于市医药公司某个科的科长 , 但调动后他只是被安排为中药科副科长 , 这样的人事安排反映了一种数学的美 , 就是每当你得到一点什么的时候 , 总是会失去一点什么 , 很多进城的人都付出降职的代价 。 我父亲用这个职位向公司讨到的住房 , 是一排平房里的一个小两室一厅 , 不足六十平方米 , 邻居多是皓首苍颜的退休职工 。 我和祖母、二姐、弟弟以及大姐一家三口住进去 。 我和弟弟睡的是白天合上、晚上打开的沙发床 , 有时打来的货堆在客厅 , 我和弟弟就睡在货物上 。 父母住在四季春的批发部 。 哥哥早在搬家前就在一中读书 , 一直住一中宿舍 。 在我的记忆中 , 祖父消失了 , 经过推算 , 我确定这会儿他正在九源乡度过自己最后一段优哉游哉的生活 。 这排平房距市政府只有一箭之遥 , 海拔却比它低三至四米 。 我每天离开平房 , 爬坡去上学 , 感觉像是从地下的低级世界来到人间 。 今天 , 这排平房及它紧邻的一条小港已经彻底消失 。 我记得雨季来临时 , 水从小港漫溢而出 , 使平房前后变成泽国 , 黄色的水面漂浮着草叶和粪便 , 我因为赤足把家里的东西往高处搬而罹患灰趾甲 。
一九九一年秋天 , 出于再不能让我们住在蜗居的愿望 , 父亲在市区北郊农贸街的商品房推出销售之际 , 出资两万两千八百元买下其中一栋 。 房子几乎处于北郊的最北端 , 房后是一个村庄及归属于它的水田和森林 。 大姐一家三口搬入他们在荆林街买的二手房 , 哥哥考上山东矿院 , 我和二姐、弟弟、祖母搬入农贸街新家 , 不久祖父也搬入 。 我们搬进去时 , 三楼的墙砖和地面尚未敷上水泥 , 因为未通自来水而不得不聘人在屋内挖了一口井 。 我们和邻居抱着结识城里人的心态来走动 , 结果发现彼此无一例外 , 都是农村人 。 多年后 , 政府也许觉得这条马路的名字——很多城里人装作是听错了 , 故意叫它“农民街”——像“黑人路”一样刺目 , 将它改名为桂林路 。 至今 , 这条路还是接待农民进城的一个“港口” , 一些住户有了钱去城中心买房后 , 将这里的房屋出租或转售给新的进城者 。 也就是在这里居住的几年中 , 我们未来命运的龙骨逐渐从沙丘下显现出来:祖父和祖母因失去乡下关系的保护 , 客居于县城 , 逐渐滑向疯癫或老年痴呆的深渊;二姐、弟弟没有考上高中 , 弟弟去当兵 , 他们将在未来更紧密地依赖父亲;我考上省公安专科学校治安系 。


推荐阅读